探春便是再刚强的人，毕竟少经这样委屈，见王夫人声色俱厉，丝毫不肯听自己说话，再也忍不住泪水，一滴泪珠儿从脸颊滑落，她自己也唬了一跳，忙侧过脸去，自己以袖遮了擦拭。黛玉同惜春走过去，一左一右轻声劝慰着。

惜春看不过去，道：“太太，三姐姐等人这一程子理事，行事公允、不藏私心，我们都瞧在眼里，便有一二思虑不周的地方，太太教导我们知道便是了，并不是什么滔天的大错儿，何苦气得这样，教我们不安。太太们才家来，恐怕不知道底里，莫不是——听了谁的说话？太太既听了那些人的，也要听听三姐姐的，这才是道理。”

宝钗方才已猜到王夫人应是为了主子奴才吃用一样饭食的事情生气，恐怕还有裁减菜例的事。这也难怪，头先众人在讨论这方面改革的诸项措施时，她便知道早晚有这样的一日——本意是好的，可到底激进太过，失了稳重，莫说太太，便是老太太知道了，也是万难应允的。宝钗也从旁劝过，可荣国府大小厨房积弊太深、触目惊心，底下的人太不知收敛，肆无忌惮，明里暗里不知倒腾出多少钱去，好好的家里，为此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便有几世的财富，也经不起这样慢慢的掏摸，探春决心除弊，也自有她的一番道理，宝钗也不好深劝。

唉，本来单是裁减菜例也还罢了，究竟是晏儿的一句话，说“主子并不比丫头多生一个肚子去，多吃两样菜也不见得就尊贵了，且不说人不该生下来便分出三六九等，尊贵也不在这些事上头”，就是这些话让三丫头下定了主意，将上下人等的饭菜都弄作了一样，用心虽是好的，可若传出去，实在也有些骇人听闻，也不知是说三丫头有魄力呢，还是说晏儿和三丫头等人年轻不知深浅呢，总之那担忧如今便是应验了。

到底宝钗觉得自己身份处境有些尴尬，不便说话，此时借着惜春的铺垫，这才笑道：“太太，今日之事原错在我，总是前两日我听见人说西北边地有一种面食好吃，与中原不同，便想着要同姊妹们尝个鲜，这才叫小厨房备了这个，并非日日如此，才只顾着要好顽，忘了规矩，实在不该。”

王夫人瞥了一眼惜春，顺势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黛玉，这才转向宝钗，语气稍有缓和，道：“哦，是么。”

宝钗笑道：“自然如此。也是我考虑得不周全，只顾尝新鲜，不曾与底下人吩咐明白了，让她们为难起来，也只好告诉给太太了，这才有今日的一桩事。说起来，都是误会罢了。”

宝钗说话气定神闲、意态自然，十足令人取信，王夫人向她面上瞧了一回，心里也有些拿不定了，家下人等的嘴她也了解，恐怕是底下的人不知道、略见着个首尾就来乱说一气，这也是有的，一面就沉吟不语。

见王夫人态度松动，宝钗忙趁热打铁，拣着太太素日爱听的话说了一回，她语音柔缓，或劝慰、或附和，字字敲在太太的心坎儿上，太太频频点头，其余人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本来眼看这一场横来的危机即刻便要化为无形，一面却有周瑞家的自外走进来道：“太太，都已安排妥当了。”

王夫人点点头，笑向宝钗道：“好孩子，你不必替她们遮掩。”一面起身来，一面就对垂头丧气的宝玉道：“孽障，还不走呢。我们这便上你那里去。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往外说得那样好，往园子里好读书、做文章，都做在哪里呢，也该有个公断了。”

宝玉闻言怵然一惊，怎么好端端的，太太忽然要往怡红院去？他心下猜疑，又不敢不听，只好跟着往外走，一面心下惴惴。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恍然，怪道说本来为着小厨房的事，虽然不合规矩，依太太的性格，让都改回去便是，未见得便会生这样大的气，原来今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不到一向温吞慈和的太太如今也会用兵法了，来秋爽斋是虚晃一枪，怡红院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地。

一行人送出来到院中，见到今日小厨房送饭来的人都给押着跪在一边，燕容也在其列，秦雪站在另一侧的丫头堆里，满脸焦急。

王夫人走到中庭，吩咐周瑞家的道：“去将小厨房如今的管事的一并押了来查问，谁是那会挑唆的，查明白了，一起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