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卧病养胎期间,太太虽是点了李纨、探春与宝钗三人协同理事,可李纨心中早如槁木死灰一般,素来求的是无功无过,凡事先问旧例,又事事请示太太,只愿平平顺顺度过这段时日、到时无惊无险将管事权仍旧交还凤姐,她也算有交代了,别的皆不愿理会;宝钗虽志高多才,却是儒学闺秀之范,深明中庸之理,不肯担那“越俎代庖”的名声,自觉不是这家里的人,便不肯多管事,所提的建议也都是中正守成为主的,绝不肯负险冒进;所以三人之中最上心的便是三姑娘探春,作为本家的小姐,她对家里向来觉得负有一分责任,多年来从旁冷眼瞧着,对诸事皆有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一经掌权,一面考量旧例之合理性,一面又有魄力主张破除敝俗旧套,主事以来这一系列改革皆是她牵头落实的。
探春自己行事发乎公、发乎理,所以不惧人来查来问,便是她亲娘赵姨娘为着兄弟赵国基的抚恤银子不比人多而哭闹撒泼,连李纨也肯通融,她也没有丝毫让步,便是让人私下议论她冷血无情、铁石心肠,她自为问心无愧,便无甚可惧、无甚可悔,由得人去说罢了,建功总不在一时的长短褒贬,只要存心公正,她可以不驳不辩,可如今别人受了她的牵累,她却不能坐视不理。
探春觉得李纨受窘乃是代她受过,忙上前道:“太太,这里一应事全是我的主意,不干大嫂子的事。”
王夫人听了,抬起眼来瞧着她,面上冷沉沉的,半晌才道:“你的主意。”
探春心头突突跳着,却丝毫不肯退缩,答道:“是。”
王夫人冷哼一声,一抬手,周瑞家的忙来将满屋子的丫头媳妇婆子清出去。众人缺席一场好戏,哪里愿走,无奈只好恋恋不舍地退出去了,黛玉忙牵了巧姐儿的手,嘱咐她往院里寻奶娘去,又使眼色让岫烟也走,巧姐儿侧头看了一眼王夫人,乖巧地走了出去。巧姐儿与岫烟两个,一个小,一个是做客的姑娘,婆子们便也不加拦阻。
待得下人走得尽了,王夫人这才道:“你是姑娘,惯比人尊贵。我是要为你留脸的,你倒好,不肯顾念长辈的好意,上赶着来出头。”顿了顿,冷笑道:“我忘了,你是爱出头的。”
探春一张脸霎时胀红了,鼻子一酸,喉头发哽,只忍耐道:“太太。”
王夫人只是冷笑,一面未曾看见迎春,道:“你们二姐姐稳重知分寸,不肯与你们胡闹,到底还有一个明白的人。如今也是人家先得了好前程了,若她也总想着掐尖儿、出头,也没有今日的福气。”
王夫人顿了顿,又向李纨发难:“好呀,原来都是三丫头的主意,与你‘不相干’。唔,我竟是个恶婆婆,一意冤枉你、让大奶奶下不来台。我且问着你,我让你理事,是为你睁着眼睛喘气儿的?你是死了,还是哑巴了,让你带着你妹妹们多少学着处分些事情,彼此有个商量,你推得干净,如今倒是同你统不相干的了,你大奶奶真是了不起。”
李纨连泪也不敢流,只道:“是、是,全是儿媳的不是,太太请息怒。”
探春努力压制着情绪,她知道不论如何,今日一定要将话说开才是道理,强压下喉间的哽咽,问道:“太太,请您息怒。我们哪里做得不对,还请太太明示。我想,其中是否有些误会,请太太看在素日疼我们的份儿上,也给我们一个辩白的机会,若说清了并非误会,果然有错儿,究竟是我们年轻、不周全的缘故,太太教导我们,下来我们照样改过便是了,何苦生气,更添我们的不是了。”
王夫人冷笑道:“好伶牙俐齿。平日里我想着你们是女孩儿家,面皮儿薄,所以从来不肯说一句重话,这也养出你的毛病来了。才说了你一句,便有一套话来问着我。哪里不对?好呀,你三姑娘是不会错的。怪不得底下连有年纪的媳妇们都说怕你,可见你素日的行事,果然是好大的威风,我也不知你哪里学来的这些霸道。我也告诉你,便凤丫头病着,这家还轮不到你来当。”
黛玉心中叹息,明事理的人都看得出来,探春此言只是想要解决问题,如今既有矛盾,两边就该遣开了乱传话的中间商,沉下心来面对面将话说开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正是干事的人的态度。反观王夫人这是说的什么,发泄了一通莫名其妙的情绪,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气势有余,实则解决零个问题。
唉,人家说东你说西,人家骂狗你打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