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晚饭又摆在秋爽斋。探春是爱做东道的,一面为着各人友爱的缘故,一处吃饭又亲密又有趣儿,且又是她力排众议牵头做的改革,总要带头儿瞧着,一面又可收集各人的反馈,若有哪里不妥,立时便可改了。
探春本来性情阔朗机敏,且自这一程子当家理事以来,处事平允、克俭奉公,众人复又见其行事当机立断、调度运筹的本事,心底无不叹服,皆愿相助,只要“蕉下客”下帖相请,无不欣然应约。今日各人凑得齐全,数下来只少了一个迎春,丫头莲花儿来说二姑娘有事,命将她的一份仍旧送到房里去吃。
如今迎春定亲之事大观园内无人不知,众人恐怕她为着备嫁之中的各样繁冗之事,近日一定忙起来了,且究竟又害臊,一定不愿与人谈论此事,所以见迎春不来,更不多话,只嘱咐小厨房准备饭食时要照顾迎春的口味,又命莲花儿回去仔细服侍,若缀锦楼有何短处,立即来回话。
众人虽不多言,各自却都有些心有戚戚。虽也为迎春终身有托而高兴,可彼此一处长了这么大,从来形影不离、欢笑与共,如今这位温柔和善的好姐姐即将要出府别离,姊妹们心头都有些愁云,虽也尽力如常说笑,气氛却显见不同,一面伤别离,一面也隐隐地为自己未知的前途而迷惘着,他朝终身不知托付谁家,更觉今日天真无虑的生活之可贵。
宝玉自管是闷闷不乐的,任人说什么,也总提不起精神来,众人安慰无果,便也随他去了。
一时传了饭,小厨房的人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小厨房本来就在园中,但面食易坨,恐怕在汤中浸得久了,坏了口感,便将汤与面分开盛放,此时在秋爽斋的黄花梨长案上一溜儿将十几只青瓷碗儿排开,碗里是整齐的一两素面,上面已码好了形似白玉的萝卜片和薄薄的熟牛肉。
为了做这牛肉面,燕容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
其时牛为耕田之良畜,立国之初,世祖皇帝便下诏书,言物力维艰,牛马驴骡应作驮载骑乘之用,猪羊鸡鸭才是可供食用之禽畜,后又历几朝,边关四定,百姓安居,不复开国之时流离萧索之态,对此的管束渐渐宽松,但依律例仍旧严禁私宰壮年牛只,耕牛必得至于老残之态,报官查验无误后方可屠宰。而士大夫之流又以为牛儿耕作劳苦,失能后若又宰食之,有伤君子仁厚,也就此作了数篇文赋诗词歌咏,传诵甚广,极得圣心,故民间一向少食牛肉,贵族家庭亦然,倒是如鹿、麂、獐、狍、兔子、野鸡、野山羊等,反倒多见些。
采买的媳妇听见燕容说要三十斤好牛肉,另要一套好牛筒子骨煨汤,便大摇其头。民间许屠宰的耕牛,早已老得嚼不动,且又伤天和,何苦吃它。另有西北贩户赶来的菜牛,这是专门养来吃的,数目少,价格便高昂,如今三姑娘盯买办盯得紧,谁也不肯犯忌讳弄高价的肉菜来点眼。
本来这牛肉面也不是非吃不可,到底是燕容体谅众人闺阁闭锁,终身不得见天地之广阔,所以才尽量弄些天南地北的特色食物来给各人体验,买办既然搞不定,那就让赞助商发力,于是去信给越潜,申请他的支援。
说来也怪,越潜最近不知给什么事绊住了,忙得没有时间复信,好在他到底讲义气,还是安排了人送了牛肉来——毕竟在现代人的眼里,牛肉是再寻常不过的食材,更没有什么道德上的顾虑,更何况再难得的东西,只要银子使到位,龙肉也弄得来,何况是牛。
所有面碗安置完毕,便有两个强壮的媳妇持着黄铜大汤壶一路稳稳倾注热汤,燕容跟在后头,每一碗均匀撒上些蒜苗儿和芫荽碎,这些本身具有浓烈香气的叶子被热汤一激,更是香气扑鼻,闻者都是眼睛一亮。燕容将手一展,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丫头们立即来将面端了,依次放在姑娘们眼前。
荣国府诸人虽几代在京城,可祖籍金陵,乡音难改,也还保留着旧时口味,府里家常做的也多是南方菜。若说吃面,除了本地的几个厨工擅做的打卤面、过水凉面外,更多的还是南方做法,用鸡、火腿等物吊出好汤来,滤过两边,再用上等银丝挂面下入汤内,另外备下鸡丝、蛋丝、笋丝、虾仁等各样浇头,格外取一个“鲜”字。若逢上谁伤风不适,除净饿外,有时也命厨下给煮上一小碗清汤光面来吃,连汤喝下去,认为对病中虚弱的脾胃最宜。
面条虽为主食,似这样几世显赫的贵族家庭,却没有一顿饭只吃主食的道理,总是几碟几盘精致菜蔬鱼肉为主,最后来一小碗面条尝鲜,得个意思罢了。是以众人对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大碗,都有些面面相觑的意思。
这面与众人素日常吃的面,实在也很不同,扑鼻便是一阵鲜香,不见什么卤子,汤色如琥珀,香醇清亮,面体也十分筋韧,一时丫头们又拿了老醋、辣椒油,让依着素日的口味添减。
面条不比别的,不禁浸,燕容赶紧给大家讲了此面“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的特色,眼睛只瞟着面,语速如说贯口。众人惊讶称赏之余,先试汤味,后尝面,只觉满口留香,都是赞不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