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处事圆滑，知道王夫人心里看重薛宝钗，便先只拣着宝钗的好处说，把一起理事的探春和李纨都选择性地给忽视了。

王夫人微笑着点点头。

周瑞家的将好话铺垫完，话锋一转，接着道：“只是，这姑娘们虽能干，到底年轻，经过的事情少，不大有计较，有些个想法固然也是好的，只是不大想得周全，难免呀——要叫底下的人为难。”

王夫人未曾听得明白，抬头看向周瑞家的，后者向鲍力家的使了个眼色，那女人便上前一步，道：“太太，我男人是单管大小厨房采买这一件事的买办，这一向里，咱们买办都是有老例儿的，该采买什么、买多少、向哪里去买，一丝儿也不敢乱。前头往那园子里单设了一个小厨房，也是一样的规矩，食材物件儿仍是由咱们外面的一起买得了，再按数儿拣出来送进去，这也不费什么事。头几日也还罢了，近来小厨房要的菜蔬、肉鱼、瓜果等等，却足足减了一半有余，咱们问时，里头只说‘如今用不上那许多’，再要问时，也不肯说给我们了。咱们心下奇怪，难道这园子里头的人，都不吃饭了不成？”

周瑞家的见这媳妇说得冗长，担心王夫人听倦了厌烦，忙接口道：“太太，若换了是别人，左右不是自己的差使儿，不过按数儿交了东西，也不管那许多了。到底是她们几个老人有心，恐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特地来回了我，我进去瞧了才知道，怪不得将所用的东西都减了去——原来是那小厨房如今的‘新规矩’，将以前姑娘们的分例规矩一概不用，都改了作‘例菜’呢。”

王夫人听了疑惑，忙问：“那是什么？”

周瑞家的解释道：“不怪太太不知道，连我们也不知道那劳什子是什么。进去问了才知道，如今园子里头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一概是一样儿的饭食，一样饭，几样荤素小菜，一样汤，一样点心，别的就没有了。有时连这拼盘儿的例菜也没有呢，姑娘们倒能凑在一处一人一碗面地吃着，那光景儿倒也新鲜，我想也不至于就穷得这样了，这能用几个钱？怪不得向外头菜蔬要得少了。”

王夫人皱眉道：“有这样的事？”

许明家的好容易见了太太，也想表现一回，便抢着道：“可不是。咱们听见周大娘说了，先也不敢信，悄悄走进去看了几回，果然是这样，这才信了。”

王夫人皱眉不语。

周瑞家的一面打量着太太的脸色，一面道：“如今二奶奶身子重，是大奶奶带着两位姑娘理事，这也是头一遭儿，她们心里不愿辜负老太太、太太的嘱咐，想尽力将事情做得漂亮些，这也是有的。也真好勤力，前头一径也新想了好些个主意了，唔，前儿说将园子里分派给各人去承包，一时人人踊跃，着实热闹了一程子，连咱们外头的人瞧着，也实在是有些意思。听说，如今园子里头自己种的菜蔬、出的笋子鲜花儿、养下的禽蛋，也直接往小厨房里头送呢，怪不得用不上外头的买办了。这也有些好处，只是，这吃食上的事，可实在大意不得呀，若是将姑娘、爷们吃出个好歹，可不是顽的。”

大观园搞承包的事实属创举，热闹非凡，阖府皆知，一时众人都引为奇事，有那知道底里、又有些真本事的，都想着也要去承包些什么，若是伺弄得好了，除开往园子里交的钱粮，自己多少可剩下些，或卖或使都由自己说了算，岂不是额外的收入？可那园子虽大，项目虽多，到底也有限，大家争抢一回，还是那些没能分到一杯羹的人居多，虽也有讲定的分红，却也不免眼红，许明家的与鲍力家的两人也在其列，此时听见周瑞家的提起来，都在旁边挤眉弄眼地表示不赞同。

王夫人将手搁在旁边软枕上，皱眉道：“包园子的事儿我知道，三丫头来回过我。这也不是新鲜的话，头回在赖家，那家里也有个花园子，只是没有这样大，那会子赖奶奶随口说了说，我瞧着三丫头就格外在意，在后头跟着赖家的人咕唧了好一会子，恐怕就是问这个事。我想这也没什么，便由着她去了。饭食的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儿改的？”

鲍力家的道：“正是老太太、太太们出外随祭的时候的事。”

王夫人心里想了想，便不言语了。

金钏儿垂手在旁边立着，见周瑞家的等人不察觉时，忙向妹妹玉钏儿使了个眼色，玉钏儿会意，走出去唤了个小丫头来，吩咐了一番，让小丫头赶紧进园子去告诉三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