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嘉信步而去,不知不觉竟已将偌大府邸逛了小半。
只是愈加沉默起来。
随手一摩挲石栏上的兽首,遍地一瞧,只觉往事历历,无一处不令人想到旧日同华纾并肩而行时的情状。
怪她记性太好了吗?
人已经去了,影子却还在。
闻得见白雪漫天一般的冷香气息,听得见春水流动似的浅笑低语。
他可好吗?
龙彦瞧孟嘉微微出神,怕勾起她的心事,遂笑道:“大人,姜黄姑娘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奴想她病中无趣,定是闷坏了,不如咱们去瞧瞧她吧?”
孟嘉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近日总觉得疲累,不去也罢。”
龙彦还想说些什么,骤然孟嘉又皱眉道:“你听没听见什么动静?”
龙彦有些惊讶,她只觉四下寂寂,犬吠也不闻一声,若说有,便也只剩风声。正凝神细听间,孟嘉已下了石阶,向东面去了。
“大人,您慢着些!”
孟嘉却顾不得许多了,她自听见隐隐的男女人声,就觉得不安。细辨之下,似乎是门首传来的。
及至命门房开了大门,孟嘉瞳孔一缩,厉声喝道:“谁敢再动她一根头发,拿命来抵!”
这一声似天外惊雷,扶刀而立的侍卫统领回首,只见孟嘉不顾禁令匆匆下阶。他一皱眉,迎上前去,喝道:“犯官——”
话音未落,腰刀却被人拔了出来,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孟嘉并未留情注意手下,刀刃寒利,当即划破了颈侧皮肉,冰凉的鲜血顺着颈子流了下来。
团团聚集的那几个侍卫齐齐看来,目光惊异慌乱,各各不一,唯一相同的是,都看见了所谓犯官将刀架在统领脖子上这一幕,一时无措。
孟嘉冷冷道:“殿下只命你们守府,何曾许你们伤人?”
侍卫统领也有些慌乱,抓住刀身勉强让它离远些许,却不敢使力来夺,只能冷冷道:“此女欲强闯王府,屡教不改,自当领受惩处。你身为罪臣,难道要继续犯上,违逆长公主的钧令吗?”
“是吗?”孟嘉冷哼一声,瞧了瞧那些侍卫,“我既不曾逃离,何来违令一说?这位大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我只要和她说两句话,劝她离开就是,必不让你为难,今日之事亦不再追究。大人能否借我这个脸面?”
那人忖度一番,也知面前这个女人现下不好招惹,找她晦气恐怕自己比今日还要晦气得多。因此压了眉眼,漠然拱手,“大人请便,不要让末将为难。”
“好说。”孟嘉递过去刀去,赶忙来扶那伏在地上的女子,及至翻过她的面孔一看,一颗心更往下沉了沉。
她就知道,如今来见她的,岂有旁人?
秋筠精神似乎不大好,憔悴了许多的样子。见了孟嘉,似乎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抓住她,“宜卿,你知不知道他去何处了?”
孟嘉一怔:“谁?”
“他!宓子容!”
“宓洮?”孟嘉拧眉,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见了吗?”
秋筠陡然愣怔,嘴唇动了动,捂住双眼发起抖来。
孟嘉心里一酸,道:“他也许只是有什么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偶然出趟门,没多久就回来的。”
大片泪迹从秋筠未遮的半脸上滑落,她素日甚少流泪,常说世事无常乃天数,何须苦苦伤怀?因此无论多么糟糕的情况,她似乎都能冷冷地、淡淡地、轻轻巧巧地一带而过。
谁料知这世事洞明的人儿,也会有这等无望的姿态?
秋筠且如此,那她呢?
念及此处,孟嘉有些恍惚,不知是否被秋筠太过强烈的伤痛感染,也不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总觉得心口一处酸痛难抑,忍不住堕下泪来。
两人对泣了不知多久,觉得枯干了似的,秋筠率先止住,又将以往的淡然模样恢复了两三分,反静静地瞧了孟嘉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帕子掖在她手里,轻轻道:“何苦痴若此?当初你便是一个人来的这鬼地方,难道离了他,便活不下去了?”
说罢,拍了拍孟嘉的手,一瘸一拐地去了。
龙彦这才上前来扶,口中道:“大人,奴侍奉您回房洗漱吧……”
“宓洮走了,他竟走了……”孟嘉喃喃,“走了好……”
说完,只略略挪动一步,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