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嘉垂下泪来,低声道:“是我不该把你搅进来……”
姜黄摇摇头,低声道:“我……愿意,当日道中遇险,是你救了我。我却奉命……舍你而去——”
孟嘉捂上她苍白干裂的唇,低声道:“别说。”
有些事情终究是大忌。
姜黄皱皱眉头,干涸了鲜血的手拉开了她,深深呼吸一口,继续道:“我逃不得一死,你不要同殿下争执,你要……护好自己……不会死,世子他……会来救你的。”
孟嘉抚摸着她的脸,眼前水雾弥漫又立刻清明,她闭上眼睛,道:“你不会死,这是我欠你的。”
姜黄絮絮道:“京城很危险……你不要……相信别人……”
孟嘉道:“我不会相信别人。”
姜黄突然一顿,身子脱了一些力似的:“嗯。”
然后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昏黄的灯光洒在冷凄凄的殿中,并不能为这空寂冰冷的大殿增添一丝温暖。
抬眼穿朱户,虽望不到月亮,却已有一层淡淡的清辉透云而下,笼罩了灰沉沉的人间。
华纾皱着眉,四壁晃晃悠悠地催人欲呕,他向身旁一摸,陡然意识到什么,蓦然睁眼,扬手扯开上方的布帘。
已是月上中天。
他愣怔了一下,忽而涌起十分慌乱,四下一瞧,看向缩在一角的少女,冷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时瑆嗫嚅道:“孟姐姐说,让我跟着你,我就能……见到哥哥。”
华纾大骇,立刻转身揭开车帘,果然见驾车的是粗布短打的穆如。
一旁宁十惠斗笠覆面,闭目养神:“醒了就老实些,再怎么折腾也回不去了,你可珍惜着你你那娘子留给你的这条小命,别辜负了她一片情意。”
华纾握紧拳头,喝道:“停下!”
穆如犹豫一下,即刻挨了一掌,他有些发懵,接着便听华纾冷声道:“不从主命,便再也不要跟着我!”
穆如心脏狂跳,慌乱不已,只得将马勒停,跳下车来跪道:“属下擅作主张,请主子责罚!”
华纾道:“我懒得跟你废话!除去商铺暗线,如今京城中还有多少人可用?”
穆如低头道:“禀主子……我们的人,安排人手已经撤走了六成,剩下的原是为了保护主子离京,如今又跟着出来了两成,剩下一成被夫人动用后奉命蛰伏,如今还未动过的,约略还有一成。”
华纾道:“即刻传我的话,城中不再设伏,启用所有暗线,调出夫人的下落,一日之内将方圆五十里内人手调齐,在延华门外二十里候命!”
穆如抬头,不可置信道:“主子,这——”
华纾冷冷道:“照我的话去做!”
宁十惠冷笑一声,讥讽道:“我还以为你有多长进,蜂窝样的心窍,如何中了一个小妇人的微末伎俩?不过假作中计名正言顺地脱身罢了,谁想如此不成器,人家费心费力地将你推出虎窝狼穴,你又要自己回去送死,真是好笑!”
华纾的嗓音简直要和心神一并冻彻在这寒天雪地,隐怒道:“宁十惠!你不要以为随便两句言语就能激得我头脑昏乱!你想要的东西拿到了,要做的事也早已做过,我们可算得两不相欠,各走各的,谁也不必管谁!”
宁十惠哑口无言,沉默片刻,又冷笑道:“正是,我闲得心慌才来管你这档子破事儿!”说完跳下车去,向黑漆漆的前路中走去。
穆如见此时情状乱成了一锅粥,手足无措,忙大声道:“主子,宁公子是受夫人所托才送您南归,如今被您赶走,他怎么向夫人交代呢?”
宁十惠停住了步子,扭头道:“小子!你倒机灵!这话是说给我听呢?”
穆如低下头来,脸上暗暗发烫。
宁十惠要走了,他是万万拦不住这要人命的活祖宗的。
宁十惠想了想,回身来仍坐上车来,向穆如道:“小子,你既然有心记得你家夫人,便上来送本公子一程。既然你家公子去意已决,让他自己腿儿着更显诚心——上来!”
华纾伸手扳过他肩头,就要发掌力将他推下去,偏偏宁十惠滑不溜秋,躲过了他大部分力道不说,双臂又粘上他的手臂,两个人一齐滚到地下,拆了十几招不分高低,索性扭打起来。
宁十惠皱着眉头,含恨暗骂。
这丫头给他找的真是个好差事!
原本华纾这小子做事就不大讲究手段,还曾大言不惭,道天下但有所思无不可为者。如今虽然药力还有残余,却因着添了十分怒气,非但不曾影响理智,反而出招更狠,多少补齐了力气不济的缺失。
不过片时,宁十惠发髻散乱,已被揪落了许多头发。他也不甘示弱,瞅一个空隙同样将华纾头发抓散,揪住不放。
两个人就如一般的乡野村夫一般,互相撕扯滚打,彼此不留情面。华纾到底是力气未复,渐渐落在下风,一个错失被宁十惠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宁十惠松了口气,掐着对方的脖子,斥道:“闹什么!”
华纾双眼血红,咬牙切齿道:“宁十惠!!你什么都不懂!那是我的命!我就是死也不会留她一个人在京!!!”
宁十惠抬手抽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