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咳、咳……”
陡然碗盘哗啦啦摔得七零八落,陆琦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你、你为何!你……贱人!”
“陆郎,何必如此惊讶?”相对之下,半天荷倒淡然得多,“你这一生杀人无数,竟从没想过你也只有一条贱命,随时有可能丢掉吗?”
“你怎么敢?!”
“若你我易地而处,想是你会将我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白蕖愤怒地向着陆琦的脑袋踢了一脚,恨道,“你陷害我祖父之时,何曾有半分犹豫不安?可曾有片刻想到他于你的知遇之恩?前程爵禄在你眼里比什么都重要,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当日不让我随族获罪?!你以为你救了我是不是?如此我就该对我的灭族仇人感激涕零!”
陆琦脸上的愤怒渐渐转为茫然,他似乎不解:“你……你不是说相信……”
白蕖蹲下身来,用怜悯的目光俯视着这个可怜的男人:“陆郎……陆琦,你怎么这么天真?想当初娶那张家姑娘时,你不是也能柔情蜜意信口拈来?自己说出口的你都信不得,怎么敢信别人嘴里的?你骗了女人一生,就笃定不会有一天被女人骗?”她拍了拍绣鞋鞋面上的一块灰尘,冷笑,“你这么相信我……就只是因为我是不配被放在眼里的——女人?”
陆琦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白蕖厌恶地瞥了他的老脸一眼,向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道:“从被你带出死牢那一天,你承诺救我在林州失踪的哥哥,为了这个,我忍着灭族之痛,不能死,不能活,沦为一个玩物。可却从来不知道,我那可怜的哥哥,早就被你派人暗中除掉!你害我祖父,害我父母,害我全族,居然妄想我会念你所谓的救命之恩!陆琦,你一生风光得意,自以为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不觉得自己太愚蠢了吗?你不是说过视我重逾性命吗?我最后赏你的这杯毒酒,想来还是便宜你啦!”
那边已经没了动静,孟嘉在这边听得呆了,她将为数不多的信息整理一番,刚捋出个七七八八,就听外面锁链响动,估计是半天荷要走了。
孟嘉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就硬生生地憋在了喉咙里。
半天荷在牢门前对她微笑,甚至轻拜了一拜:“不知孟大人在此,实在失礼了。听小女绣儿提起过你,有缘得见,愿请大人一小叙。”
这句“绣儿提起过你”,显然是威胁了。
陆绣可是亲眼看见过华纾杀楚华如的!!!
孟嘉只好硬着头皮跟她走。路过陆琦那里时,她特意往里瞥了一眼,见陆琦倒在地上,须发凌乱,隐约可见他脸上袖上沾着黑血,不知道是死是活。
孟嘉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不妙的念头。
两人走了没多大会儿,竟到了刑房。半天荷微笑道:“事急从权,只好请大人将就了。”
孟嘉僵硬地笑了一下,僵硬道:“不知道……你想同我说些什么?”
半天荷嫣然笑道:“大人何必如此紧张,本夫人有儿有女,断不会有谋害朝廷命官杀人灭口的念头。”
孟嘉心道:“里面就躺着一个刚被你谋害的朝廷命官!”
半天荷又指着她手里的包袱道:“大人此来,是有官差要办?”
孟嘉把包袱往后一藏,摇头:“此事隐秘,夫人切勿多问。”
半天荷一怔,继而笑道:“我还道……能帮得上大人一二,既然无能为力,倒也罢了。
孟嘉心里一动。
陆琦死了,还往何处问秋铭的因果去?倒是这半天荷,她在陆琦身边多年,又与他有灭族之恨,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孟嘉打开包袱,将白虹衣给半天荷看过,又把问过陆琦的话问了一道。
半天荷抚摸着那件舞衣,慨叹道:“原来是他……他是被大公子召来府上伺候玩乐的,生的倒是好模样,只可惜夜间如厕,在府里迷了路,撞到了大书房,听见了陆琦和大公子的谈话,不知听见了什么机密要事,当夜就被剁得稀烂运出府去,想是……这就难说,是化了还是被野狗吃了,都是未知之数了。”
孟嘉听得心里一寒:“可外人都见他当日回到了浣月楼中!”
半天荷道:“那时候陆琦身边的一个仆从消失了两日,回想起来这两人身形确是相差无几,想是办这件事去了。”
竟是如此。
看半天荷说起死人来眼都不眨一下,想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不管她说得是真是假,究竟谁人做的,秋铭的结局大约便是如此。
孟嘉收起衣服,道:“谢夫人解惑。”
半天荷笑道:“小事罢了,只当我报答大人的恩情。”
恩情?
孟嘉纳闷道:“我何曾于夫人有恩?”
半天荷指了指两人来时的方向,微笑道:“大人为我除去仇人,救我一命,恩同再生。”
孟嘉大惊,骇然道:“你不会是想——”
“大人不必误会,容我细说。”半天荷不慌不忙道,“我并非强求,而是想同大人做一笔交易。”
无论怎么看,这都像是半天荷要杀人灭口推她顶罪……
孟嘉狐疑,但仍道:“愿闻其详。”
半天荷单刀直入,不绕弯子,干脆道:“我可帮助世子离开恒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