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常年充斥一股陈旧的死气,逢此时天阴气冷,寒风细吟,牢内本来昏暗不见阳光,这一来便更加阴森诡异。
这么冷的时节,再穷凶极恶的犯人也只得敛起凶狠桀骜,在草堆和烂衾里龟缩。
奇异的是,中有一人,虽须发微乱,不合体的囚服也沾了红迹和土灰,却仍旧正襟危坐,不动作也不说话。
“陆大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狱卒提壶倒水,袅袅热气升腾,又迅速消弭于黑暗。
陆琦拈起粗瓷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是谁?”
狱卒会意,笑了一下,道:“您喝一个热乎,管他是谁?”
陆琦吐出一口热气,闭上眼睛:“凭他是谁,难道我还没见过?大家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不用遮着藏着。”
“这……”狱卒恰到好处地迟疑了一下,回头看去。
昏暗的油灯残光照出一个纤瘦的红影。
孟嘉摆了摆手,狱卒躬身退下。
孟嘉走上前来,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提壶为陆琦续水,温声道:“陆大人,此处湿冷,本当备热酒暖身,只是来得匆忙,莫怪。”
“何必如此客气?我一个罪臣,早享不起玉液美馔,蒙赐清茶一盏,已该感激涕零啦。”陆琦瞧着孟嘉,冷笑一声,“只是没想到,竟是名动四海的小孟大人来送我最后一程。”
孟嘉在他对面坐下,淡淡笑道:“天下事谁说得准?我也想不到,今日竟会来见大人这一面。”
陆琦的眼光落在面前的包袱上。
孟嘉打开包袱,一件雪白的缎衣露了出来。
“大人可识得此物?”
陆琦皱眉道:“这是什么?”
“把它交到我手里的人说,它叫作白虹衣,它的主人曾经穿着它至贵府献舞。据说此衣于光下五彩明烁,足可令人见之不忘。”
陆琦略一沉吟,叹道:“不错……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孟嘉心里一动,追问道:“你果然认得他?”
“我——”
“大人!”
狱卒急匆匆赶来,在孟嘉耳边低声禀道:“有人探视,她带着长公主的手令,我们不敢阻拦。”
孟嘉看了陆琦一眼,急匆匆裹了包袱,走出牢房,向灯光幽暗的深处走去。
选择的余地已经不多,她更好奇持长公主手令前来的是何人,因是目光一转,轻轻推开了与陆琦错对的牢房,紧贴墙壁缩在一角。摆手示意报信的差役继续往深处走去。
片刻,微不可察的脚步停在了陆琦那里,随后是一阵沉默。
陆琦叹了口气,语气竟然有些温柔:“今日天寒,你身子娇弱,何必千辛万苦来这一趟?”
“管不住自己的心意,有些风雪总是省不得。”
是一个娇柔的女声,有点儿耳熟。
一阵锁链哗啦,接着似乎是放置碗盘的声响。
“这么多年,只有荷儿一直记得我喜欢的菜色,知道我爱喝的茶酒。”
“老爷多疑,唯独相信我,才让我知道得多些罢了。”
酒过三杯,陆琦似乎感慨颇多:“济儿和淮儿可好?”
“托老爷的福,都好。”
“我如今哪还有什么福气?只盼天恩垂次,得保残躯,还能有与荷儿……”
“陆郎,”那女子打断了他的话,娇声道,“你该叫我蕖儿。”
陆琦声调大变,严声道:“不可胡言!你——”
“日子太久,那些陈年旧事老爷忘了也是当然,只是有些人亲仇在身,杀父灭祖之仇,忧思百转,未敢有一日或忘。”
听至此处,孟嘉瞪大了眼睛,猛然想起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半天荷!
杀父灭祖,莫非她、她是——
“我乳名阿蕖,蒙祖父平庆年间大泽宰相白涧爱赐,联上祖姓,唤做白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