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洮叹口气:“认识,烈国公家的大公子,太后的亲戚……浣月楼里见过。”
“有旧怨?”
“不是那回事儿。”宓洮整了整衣袍,转向孟嘉,斟酌开口,“你知道……他们这些贵族,有的有些特殊癖好……就是……”
男风。
孟嘉直觉宓洮说的是这个意思,咳了一声,抬手止道:“你的意思我大略明白,说重点。”
“哦哦……”宓洮右手握着左腕,尽量说话自然,“在这上头,女人和男人并无差异,所以……浣月楼的花魁,才是我。”
这一节说过,宓洮莫名灰暗僵硬,却仍硬着头皮往下说:“说到底,楼里的人不管男女,在那些人眼里都算不上是一个人。找这些人的麻烦,就像踢路边一条狗两脚……还是条不会叫的狗。”
“所以,被这样的人咬一口,我也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便是。甭管为了什么,过去就得……可戏楼无辜,它虽说是我筹的人,可是碧尹姑娘半年多的心血,要没她的本子,这戏楼也开不起来,现在要是关了,不是白白地把生意拱手让人……孟大人,你说话管用,还是劝劝她吧。”
孟嘉细细地看了他两眼,忽而笑道:“你怎知你说话就不管用?”
宓洮:“她听我说话从来都当笑话,哪会听我的?”
孟嘉意味深长道:“那好似是因为,你从来只向她说笑话,不肯拿一副认真态度同她说两句实在的真心话。”
宓洮一愣神,对方已经丢下一句“我试试”,起身出了屋。
秋筠没走远,就坐在廊下,一个人望着天空摇扇,一句话也不说,旁边的廊柱边站着龙彦,拿着一把小剪子剪花架上一盆茉莉花。
孟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你那话是气话还是真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气话。”秋筠回过神来,淡淡道,“他们——真是让人恶心。”
“这个他们,指的是闹事的那些人,还是天下闹这样事的所有人?”
秋筠闭了眼睛:“天下人。”
孟嘉指指她,又指指自己:“包括你我?”
“包括。”秋筠话语犀利,又携苍凉,“争名逐利所为何?辱人也,凌人也。为争受辱十,还人百,什么意思!他们谁爱争谁争去,我不愿意再掺和这档子恶心事!”
此言荒诞诡僻,正如面前人。
孟嘉叹了一口气:“你有这个心思,那么多跟着你混口饭吃的人,总归比跟着别人多两分运气。”
秋筠望向天空:“我没有那个本事兼济天下,只望独善其身了。”
“你要是打定了主意,我不劝你。”孟嘉默了默,低声道,“另有一件事我放心不下,你可是存了心思,要离开京城?”
秋筠停了摇扇,仍望着天空没说话。
孟嘉微一颔首,叹了口气:“好……我知道。”
宓洮受辱,这件事于秋筠来说难以接受,在孟嘉意料之中。如果秋筠没什么异常激烈的反应,那才是出了鬼了。怎奈数年来何止京城积弊若此,天下何尝不积弊若此?于一人则为一人辱,于天下为天下辱。巴掌打在谁的身上谁才知道疼。
楚览打了噙香戏楼的脸,这件事虽然微末,仍旧在两天之内传遍了京城的纨绔圈子。若非有被戏楼女老板反抽了一掌这一节在,恐怕津津乐道之人还要更少一些。
“楚兄,来我看看脸上的红印儿消干净了没有?”一纨绔子弟嬉皮笑脸,故意凑近身边人的脸,左看右看,满眼戏谑。
“去!”楚览面色不虞,一手推开那人的脸。
“别招咱们楚大公子了,被一个小娘们儿打了有什么新鲜的?”又一人对前一人挤眉弄眼道,“倒是把你昨晚被怜娇姑娘挠的那一脖子血道子给爷儿几个瞧瞧!”
被说到的人抓起桌面上一把瓜子向那人砸了过去,笑骂:“怎着你也想伺候伺候爷?”
被砸之人抬起袖子挡了挡头脸,见楚览脸色好点儿了,心里松口气,又实在按不住心里的好奇,遂拨了拨衣服上的瓜子,向楚览道:“话说回来,什么东西也敢找咱们兄弟的晦气?楚兄你说,想怎么弄他们!”
“弄什么弄!”楚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都别去找这个晦气,等着他们自个儿关门!”
一人收了笑意,低声道:“莫非她背后有人?”
“这我倒是听着一点儿风声,听说她跟刑部那个女人有点儿交情。”
“这就怕了?咱楚兄是什么人,太后娘娘罩着,别说她,就是……”说话人压低了声音,“就是长公主,还能把楚兄怎么着了?”
“总归是个麻烦!算了算了……不就一个宓洮,之前在浣月楼他就横得不行,这回让楚兄这么一顿收拾,也算挣够面子了!”
“够什么够?他一个贱人,怎么跟楚兄比?”
“我说……”
咣!
门被狠狠一脚踹开,众人惊悚地朝外看去,高大的冷面男人右后侧,是一个墨绿衣袍的年轻女子。
女子笑意浅淡,迈进门来,不紧不慢道:“搅扰诸位雅兴。”
楚览霍然起身,咬牙切齿:“你还敢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