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成曾说,他默默关注她的专栏已久,早在那个跨年夜之前,因公务出入电视台时,就已见过她几次,只是那时埋头写稿的她,从未抬头给过他一眼。
跨年夜的偶遇,是有预谋的?
她曾这样问过。
是临时起意,他答得坦然,在看见你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
电话挂断前,结成照例问起她的日程。
这是他的习惯,与过往那些粘人的恋爱不同,葉月显得过分独立。若对方不主动问起,她大概不会主动汇报流水账般的三餐日常。
“上午开个短会,下午把稿子最终定下来。晚上……”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去蹭饭。阿彰说,高中篮球队今晚在东京聚餐。”
结成的过人之处,在于他知晓葉月与另一个男人共享一个“家”后,依然能大气地接受所谓两小无猜的设定。即便对方是那个在“最想交往的体育明星”、“颜值第一的非演艺界名人”等各类奇怪榜单上常年前三、甚至频频霸榜的仙道彰,结成也不认为这会对他们的关系构成实质威胁。
“这次我回来,应该能见到他了吧?”
他的语气自然。
“嗯,我会安排。”
葉月承诺道,目光再次落在指间的戒指上,内心那份“结成是正确选择”的信念,似乎又坚定了一分。
接近中午时,仙道打来电话。计划午餐后从镰仓出发,约莫两点将前辈一家送达酒店,之后他会回家稍作休整,六点前往餐厅。原本说好各开各的车,地址和预约信息也已发到她手机。
然而上午的会议临时取消,稿子顺利定稿,下午又被冒失的实习生将咖啡泼在了袖口。考虑到烤肉与果酒是绝配,葉月在下午四点左右,决定提前溜走。
仙道果然在睡觉。
换下弄脏的衣服丢进洗衣机,葉月为自己重新搭配了一套得体的杏色洋装,吹干长发,用卷发棒悉心打理出发尾柔和的自然弧度。
一切准备停当,又到了折磨人的唤醒仪式。
这次她不敢靠太近,以免重蹈覆辙,若被半梦半醒的仙道拽倒,这番精心打扮可就全毁了。
“起来!饿了!烤肉!”
她直接上手,一口气掀开了被子。
“小七……”
仙道大概早被她故意敞开房门、吹风机轰鸣等动静吵醒,此刻戏瘾上身,捂着胸口,声音带着惺忪的沙哑。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裸睡?”
葉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冷冷道,那又怎样,赶紧起来!
“哎……”
仙道带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从床上支起身,嘴里咕哝着是不是卧室门也该上锁。葉月直接绕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卫浴间推,并发出最后通牒。
“有前辈在的场合,迟到是大不敬!我午饭只随便吃了几口,超级饿!阿彰要是不想挨揍,我劝你十分钟内出现在驾驶座上!”
仙道忽然惊醒似的睁大眼睛。
“十分钟?小七……你知道我光弄头发就至少需要……”
葉月无情地背过身走开。
她当然知道他那头标志性的发型少于二十分钟根本搞不定,但对付这种懒散家伙,不给点威慑力,半小时都未必出得了门。至少此刻,仙道正顶着一头乱发,可怜巴巴地从镜子里望着她,时间被拿捏得刚刚好。
“我们好像……还会早到二十分钟?”
仙道一边往头上喷定型水,一边含糊地问。
他之所以被骗,原因有二。一是房间里从不挂钟,缺乏时间观念,葉月谎称已过五点半,算上堵车必会迟到。其二才是根本原因,他骨子里就对她没辙。
“那正好,可以先去看菜单。”
葉月捂着确实开始咕咕叫的肚子,理直气壮。
路况比预想的顺利,然而餐厅所在的顶级商场停车场入口却排起了长龙,足足五分钟,车流纹丝不动。询问才知,自动抬杆机突发故障,工作人员也无法给出准确的修复时间。
“你这里下车吧。”
仙道看了一眼她脚上精致的浅口高跟鞋,解开车锁。
“走过去不方便。我开到隔壁商场停车,你先上去好了。”
“嗯,那待会儿见。”
都是相识多年的旧友,她也无需拘束。
餐厅位于顶楼,有专属电梯,私密性极佳,正适合仙道如今的身份。提前半小时抵达果然太早,葉月被侍者引入宽敞的和式包间时,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到的。
长形的雅致餐桌旁,摆放着约二十张座椅,桌上贴心地附上了手写名牌。组织者越野考虑周详,葉月很快在仙道旁边的位置,找到了家属席名牌。
包间天花板四周暗藏音响,流淌出若有若无的优雅钢琴曲,气氛宁静。
“打扰了。”
身着和服的女侍轻敲隔扇后推门而入,奉上精致的菜单与热毛巾。
就在葉月点头致谢时,侍者身后,一道修长的身影恰好路过半开的门扉,脚步停驻于此。
“打扰了,先生这边请。”
侍者将他引入。
陌生的年轻男人,穿着质感上乘的休闲西装,气质清爽。他的目光落在葉月身上,又迅速扫过她桌前的名牌,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混合了讶异与好奇的神情,随即礼貌地微微颔首。
“看来是仙道的plus one,我是陵南篮球部比他高一年级的白鸟……”
当他的目光被葉月左手中指上的钻戒所吸引时,语速自然放慢。
白鸟前辈,有这号人吗?沉睡的记忆突然袭来,葉月对他的名字感到隐隐耳熟,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何有她在的那两年里,从未与这位前辈有过交集。
“前辈您好,我是葉月七濑,请多指教。”
要说出什么久仰大名的话实在为难,葉月只得行后备礼数,向白鸟伸出右手且微微低头。
“七……七濑?”
在白鸟用英伦腔念出plus one一词时,葉月就猜到他有过留学经历,完全地道的口音与他的绅士装扮已然与本土日本人有着明显区别。然而无论如何,身为日本人直呼彼此名字都是极为不礼貌的,因此葉月在听见白鸟口中重复着“Nana”、“Nana”时,不得不抬头想要问个所以然。
“前辈,请问……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只见对方忽然笑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些跨越时光的微妙唏嘘。
“终于看见本人了,看来仙道这家伙没说大话,十年前和我约定的喜酒是真的。”
葉月心头莫名一跳,听的糊里糊涂,白鸟打开话匣子似的说了更多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我一直很好奇仙道喜欢的女孩子到底什么样,电话里问他总是神神秘秘的,只说很可爱也很严厉。”
白鸟看向葉月,眼中带着一丝回忆往昔趣事的光彩,并未察觉葉月逐渐僵硬的脸色。
“其实最早发现他有问题的是我,当年球队一起去为比赛祈福,他在绘马上写了个数字7,又在数字外画上爱心,后来我就问他到底在写什么篮球无关的东西,你知道这家伙怎么糊弄我的吗?”
葉月手脚冰凉的如同一具躯壳被抽离肉身,除了摇头她再也做不出任何动作来。
白鸟轻笑一声,模仿着当年少年或许有的惫懒语气。
“他一本正经地跟我说,是在向神明祈祷,希望我能把珍贵的7号球衣传承给他。转学前我才知道他当时在绘马上认真写下的,哪里是什么球衣号码……”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葉月脸上,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的平和,却字字清晰:
“整个球队的人都抢着在电话里告诉我,那个女生,他叫她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