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
空气、声音、银座街头流动的光影,甚至由美困惑的抽气声,在那一刹那全被按下了静音键。
“——仙道太太。”
最后这四个字,被清晰地、缓慢地、不容置疑地送进她的耳膜。
“仙道太太”。
葉月脸上的笑容彻底冻住了,那不是消退,而是像骤然遭遇极寒的玻璃,在最后一个上扬的弧度上瞬间凝固,随即从内部迸开无数细密而无声的裂痕。
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从四肢百骸冲向头顶,又在下一个心跳的罅隙里狠狠跌回冰点,只留下麻痹的冷意。指尖那枚刚刚还觉得妥帖温暖的戒指,此刻正散发着一种近乎灼烧的、令人眩晕的坚硬触感。
由美在一旁,嘴巴微微张开,困惑的目光在黑羽平静的脸和葉月完全僵住的神情之间来回游移,显然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从何而来。
黑羽依然维持着那个微笑,此刻在葉月眼中,却像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镜子,毫不留情地映照出她此刻的失态,以及那个巨大、荒谬、却又被旁人如此理所当然接受的误会。
时间也许只停滞了两秒,却漫长得像一个被拉长的慢镜头。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那四个字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来纠正。
不是仙道,是结成。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却始终撞不破那层将她牢牢困住的透明壁垒。
璀璨的霓虹,流动的人潮,在此刻都虚化成模糊而扭曲的背景。世界中心,只剩下黑羽那句平静的祝贺,和她手指上那枚突然变得无比陌生、无比沉重的钻石,正无声地、刺眼地燃烧着。
尖锐耳鸣终于退去,银座街头嘈杂的背景音像潮水般重新涌回耳中。
“黑羽学长……你误会了。”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误会?”
黑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再次落到她左手的戒指上。
“这不是订婚戒指吗?难道……”
他看向她身旁同样一脸茫然的由美。
“是订婚戒指没错!”
由美抢先一步回答,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她挽紧葉月的胳膊,语气变得肯定而响亮。
“但新郎是结成弘树先生!一位非常非常优秀的律师!不是仙道啊!”
“结成……弘树?”
黑羽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宇间的了然终于被真正的意外取代,他的目光在葉月依然僵硬的脸和那枚璀璨的戒指之间来回审视,仿佛在重新拼凑认知的版图。
“……抱歉。”
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礼貌与距离感,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
“是我先入为主了。听到你订婚的消息,又看到这枚戒指,下意识就以为是仙道。毕竟,你们……”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在空气中清晰可辨。
毕竟,你们形影不离了二十年。
这句“下意识”比任何刻意的言辞都更具杀伤力,它像一个冰冷的注脚,精准地揭示了在旁人眼中,她与仙道的绑定是多么的根深蒂固,以至于连她戴上别人的婚戒,都无法第一时间扭转这种认知。
“没关系,学长。其实我和阿彰的确一直被误会,上次之后很久不联系,会这么想也……总之,弘树对我很好,婚礼会在半年后举行。如果学长到时候有空的话,还请……”
葉月挤出一个笑容,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她甚至抬了抬手,让戒指的光芒再次闪烁。
“我等你的请帖。”
黑羽点了点头,神情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对旧识的礼貌祝福。
“恭喜你,葉月。结成律师一定很出色。也……代我向仙道问好。”
他最后补充道,这句话在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对某种落幕的确认。
简单的寒暄后,黑羽告辞离开,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银座流动的人潮。
“搞什么嘛……”
由美小声嘟囔,挽着葉月胳膊的手紧了紧。
“黑羽学长虽然还是那么英俊,不……是更有男人味了!但他也太白目了!”
她侧头看着葉月依然有些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七濑,你还好吧?刚才你脸色好难看。”
“我没事。”
葉月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稍微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滞涩和慌乱。
“只是有点……突然而已。”
她试图把注意力拉回现实:
“不是饿了吗?我们去吃饭吧,想吃什么?”
由美虽然满腹疑问,但看她不想多谈的样子,也识趣地不再追问,顺着她的话题开始讨论餐厅。
然而,那顿饭葉月吃得食不知味。黑羽那句“未来的仙道太太”像一句被错误刻录的魔咒,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自以为已经坚固的心防上,震得她指尖发麻。
她看着自己左手上的戒指,钻石的光芒依旧,但此刻再看,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虚影。她想起仙道在机场看到这枚戒指时的眼神,想起他平静向她道喜,想起他早晨若无其事的提及要为她的婚礼做些什么。
庸人自扰,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晚上回到目黑区的家,宅邸一片寂静。仙道去了镰仓,要明天才回。她打开灯,暖黄的光线温柔地填满空间,这里处处是她和他共同生活的印记。
她走到书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宽大的工作台上。左边是她与弘树笑容得体的合影,右边则是她与仙道第一次在新家招待父母那晚,在厨房里互相捣蛋时,被长辈笑着抓拍下的瞬间。
照片里的仙道正往她脸上抹面粉,她则气鼓鼓地瞪着眼,背景是暖融的灯光和模糊的笑声。
两张照片并排而立,像两个平行世界在此刻突兀地交汇。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与仙道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今天下午,他发来一张镰仓的海边落日,波光被染成一片碎金。
「风大,没钓成。」
指尖悬在屏幕上,葉月想输入些什么文字或表情,也许是分享一下今天遇见黑羽的乌龙,用调侃的语气,但打了几个字后又全部删掉。
说什么呢?说即便长大了还有在误会我们的关系,甚至是误会我要嫁给你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只是默默关掉了对话框。
辗转一夜后,葉月决定将这不必要的烦扰抛诸脑后。晨光里,她站在镜前洗漱,戒指在灯下闪着冷静的光。结成准时打来电话,她将座机调至免提,仰靠在沙发上,声音很轻。
“在做面膜?”
结成熟悉她的习惯。
“嗯,等我五分钟。”
洗净面膜,拍上水乳,她重新回到客厅,拾起刚才的话题。
“由美早上发简讯说已经选好了婚纱店。你哪天回来?据说那位设计师一周后要出差,时间很难约。不过,弘树……”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
“如果这次赶不上,就下次再约,工作要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温柔的轻叹,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七濑,你可以把工作排在婚礼之前,”
结成的语气沉稳而认真。
“但你,永远是我的第一位。”
他当即查阅行程,将航班改签在设计师出差的前一日。
葉月一直知道,他的宽容与体谅,他对自己事业的全力支持,正是他最打动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