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变了很多,学妹。”
黑羽的声音忽然将她拉回现实。
“在新闻上看到你的外派报道时,我差点没认出来,不仅是发型,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同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是吗?可能是因为......经历得多了。”
葉月靠在墙边,望着窗外忙碌的救援人员。
“还记得高中时你说要当时尚编辑。”
黑羽递给她一片涂着橄榄油的面包。
“现在却成了战地记者?不过说真的,这个短发让你看起来既干练又......可爱。”
她接过面包,仙道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在两人冷战前,一口一个可爱,自小对她不吝夸赞。
后来在纽约的公寓里,看着她打包回日本的行李,这一走便是奔赴险境,仙道欲言又止了很久,连一句注意安全都是通过简讯方式传递。
“人总是会变的。学长不也是吗?记得最早你说要当作家,现在却在做国际救援。”
黑羽笑了笑,眼角泛起细纹:
“是,谁能想到最后都走上了意想不到的道路。”
他们沉默了片刻,听着远处救援机械的轰鸣声。
“说起来……”
黑羽突然开口。
“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伤痛依旧。
“没什么,好好休息吧。”
黑羽的声音温和,拍了拍葉月的肩,救援队伍仍需要他出一份力。
几小时后夜色再次降临,葉月终于拨通了仙道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避难所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的心弦上。
她紧紧握住手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只想再听听那个熟悉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
“小七……”
电话几乎被秒接,是仙道的声音。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这个声音曾在她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给予安慰,曾在她每次任性时带着无奈的纵容,此刻听起来却多了一份异样,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努力平复呼吸,想要说很多很多,想告诉他被埋在废墟下的十一个小时里,她是如何想着他撑过来的,想告诉他右腿的伤在隐隐作痛,可她这次好坚强没有落一滴泪,想问他知不知道她差一点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想告诉他,十四岁那年给你写情书的小七,一直住在同一个身体里。
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颤的:
“阿彰,我没事,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心跳在此刻清晰到无以复加。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反应,没有急切的追问,没有如释重负的叹息,只有透过听筒传来的沉重而克制的呼吸声。
数十秒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长得让她心慌。
她忍不住开口试探地问,是不是和长辈联系过了,因而得知她平安的消息,所以才能如此平静?
“嗯。”
仙道的声音依然低沉,背景里隐约传来类似救援现场的嘈杂声,有人声、机械声,还有风吹过山谷的呼啸。
“你那边……我有点听不清。”
她疑惑地问。
“电视机正在播新闻,遥控器找不到了。”
合情合理的解释她还来不及细想,仙道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
“安全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她多么希望他能多说点什么,问问他受伤了吗,问问她现在在哪里,就像从前她哪怕只是感冒,他都要絮絮叨叨问个没完,但他只是重复着。
没事就好,安全就好。
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心上,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电话却突然中断,信号再次消失。
葉月握着电话,久久没有放下,听筒里忙音单调地响着,就像她此刻空落落的心跳。
在那漫长的十一个小时里她曾经发誓,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告诉仙道那个藏在心底十年的秘密。两小无猜的情谊与兄妹般的亲昵关系她都不想再要了。
徘徊在生死边缘,她突然觉得继续这样卑微地暗恋下去是对生命最大的辜负,然而在电话中听见他的声音,即使超乎寻常的冷漠,可那又怎样?
他活着,她也是,那便足够。
阿彰,我……
话在唇边徘徊,终究没有机会说出口。
咚、咚,敲门声响起,黑羽站在门外。
葉月放下手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他从门外走来,在她身边坐下。
“不问的话,我想我会后悔,葉月。”
寂静的夜空中响起簌簌落叶声。
“你还记得,被救出来后……”
黑羽突猝然开口。
葉月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烁——刺眼的阳光,逆光的轮廓,那个带着绝望与渴望的吻……
一瞬间,她感到天旋地转。
原来那不是梦。
避难所点上煤油灯,简易床铺与铁锈味,极度疲惫的身体在那夜失眠。腿上的疼痛,仙道那通简短到近乎冷漠的电话,黑羽欲说还休的眼神,全都在她脑海中交织。
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想起地震前最后那一刻,她正在想晚上要给仙道发什么照片,那些未发送的照片永远留在了碎裂的手机里,就像她未说出口的感情。
在接下来的一整周全球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着这场地震,葉月仔细阅读每一篇报道,查看每一张照片,想要从中了解灾情全貌。然而她始终没有发现,在美联社发布的一组题为《废墟中的希望》的照片中,有一张被命名为"生命之吻"的抓拍——倒塌的教堂前,短发女孩踮脚吻着救援人员的瞬间。
照片因为角度和尘土的遮挡,她的面容并不清晰,但那个充满绝望与希望的吻,却成为了这场灾难中最动人的画面之一。
她永远不会知道,这张照片曾经在某个时刻击碎了另一颗心。
赫尔辛基的公寓里睁开眼,窗外的极光已经消散,只余满室清冷的月光。葉月轻轻触碰自己的嘴唇,那个似梦非梦的吻,如同一个被时光封存的秘密。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在寂静的雪夜里回荡,她拿起床头那台老式电话,轻轻转动拨号盘,哒哒的声响在房间里格外清晰,就像她的心跳。
“阿彰,今天我学会做芬兰的肉桂卷了。”
她对着无声的听筒轻声说。
“如果你在这里,一定会喜欢这个味道。”
电话那头只有电流的杂音,如同他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赫尔辛基的雪原上,也流淌在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心事里。仙道永远不会知道,在生死边缘她最想见的人,从来只有他。
地震废墟上错位的吻,终究只是另一个孤独灵魂的替身,托斯卡纳艳阳下的钻石戒指在夹缝中隐隐闪烁,短短一行小字——なな。
小七,两个音节,是仙道未曾送出的二十四岁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