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浊的气味像是有形质的浊流,甜腥里掺着土腥,更有一股子甜腻得发苦的腐败气,那是太多生机在同一刻断绝后迅速糜烂才会有的气息。
这气味随着夜风,一浪一浪地扑打着人的口鼻。
气味引来了黑影。
一只渡鸦不知从哪片更深的黑暗里滑出,敛翅落在不远处的尸堆上,偏着头,眼珠里映着残火,冰冷地转动。
它略一端详,便俯下身,尖喙迅捷地啄开什么。
宋旌借着将熄未熄的光,看见那是一只灰白、肿胀的手,一枚锈蚀的铁环松松套在指根。
渡鸦啄了几下,叼起一丝暗红的筋肉,振翅而起,黑影剪开滞重的空气,眨眼便没入望不穿的夜色深处。
恰在此时,远处圈押妇孺的角落,那婴孩的啼哭声又细弱地升了起来。
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即将在墨汁般浓稠的夜里被彻底浸透、沉没的游丝,无力地颤着,不知何时便会彻底寂灭。
四岁的宋旌,自然无力全然领会父亲话语中那郁结回旋的悲怆,那关乎忠奸之辨、理想之困、家国之重、清浊之争的万般纠葛与深邃思辨。
那些字词于他而言,过于宏阔,过于沉冗,过于缥缈。
然则有些东西,无需透彻理解,便已悄然渗入骨髓深处。
譬如静夜寒露,无声沁润土层;譬如云隙星辉,执拗穿透重霾。
今夜亲睹的血色与亡逝,亲闻的哀泣与那荒诞喜乐,亲触的冰冷兵刃与粗砺麻布,亲感的父亲掌心那份宽厚暖意与沉沉力道,连同那个名唤柳行舟、素未谋面的柳伯父,以其跌宕半生所书写的遭际与诗行……所有这一切的光影交错、声息混杂、冷暖交织、绝望与持守并存的碎片,都将被光阴的洪流席卷,深深埋入他初初萌蘖的心田沃土之下。
它们将沉默,将蛰伏,却永不湮灭。
它们或将在某个未来的昼夜,被似曾相识的场景、如出一辙的诘问猛然叩醒,于心底悄然发酵,层层沉淀,最终融为他骨骼中无法剥离的坚韧,血液里无法漂淡的咸涩,魂灵之上永不弥合、却也因此对世情痛痒更为敏锐的烙印与刻痕。
许多年后,当宋旌身处另一个血色浸透的拂晓或迟暮。
面对那个或许端坐于木轮椅中、眸光如亘古冰湖般渊邃难测,又或许昂然峙立如雪后青松、风骨铮然的少年时;
当“官”与“匪”、“忠”与“义”、“律法”与“人情”、“家门”与“国邦”的界限在更为酷烈的战火、更为幽诡的权谋中彻底崩解、混沌莫辨时;
当他必须为自身,为身后所系之人,做出较之今夜射出一枚铁丸重大千倍万倍的决断时;
——他或将于电光石火的一刹,豁然彻悟:
原来命运的经纬,早在那时便已悄然铺展。
德胜二十四年的樟柴山之夜,血雾弥漫中隐约浮动着桃李的虚渺芬芳,父亲眼底沉淀的疲惫与深意,那段关于柳行舟的漫长追述。
——所有这一切,如同无声的织机,将未来的纹路悄然编织,纵横交错,静待后来者踏入、挣扎、抉择,或是坦然承负。
而父亲离去时,那袭猩红披风在黯夜中劈开的、恍若泣血战书又似不屈旌旗的轨迹,那句重如山岳的“自己去看,去想,去择”,将如宿命的更漏,滴答贯穿他此后所有关乎守护与征伐、忠诚与背弃、斡旋与执守的漫长岁月,化为魂魄深处永不黯淡的、拷问的薪火,亦是引路的萤光。
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没了山谷。
凝涸的血泊、僵冷的躯骸、焦枯的土地、瑟缩跪伏的妇孺,连同那株吊着尸身、枝桠戟指苍穹的老槐,悉数沉入无声的渊薮。
唯有突奇军阵中渐次燃亮的火把,在无边墨色里连缀成一条连绵而坚韧的光之脊骨,缓慢而坚定地朝着谷外流动,即将告别这片浸透了鲜血、泪水、谎言与短暂叹息的土地。
待宋言章再度折返,周身已沾染了夜露的清寒与硝烟未褪的余味。
他俯身,手臂沉稳而蕴着千钧之力,将宋旌轻轻托起,安放于马鞍前桥。
孩子的身躯依旧轻盈,似一片尚未丰盈的翎羽,然而宋言章却觉臂弯陡然沉坠,仿佛已托住了今夜悄然埋下的、所有深不可测的明日因缘。
战马喷出一团温热的鼻息,白雾在火把残光中迅速洇开、消散。
“今夜这些话,这些事,”宋言章挽动缰绳,调转马首,低沉话音落入宋旌耳中,“你此刻所能领会者,十中未必有一。无妨。铭记便好。待岁月渐深,世事亲历,其中百般滋味,自会向你显露它的形貌。”
大军启行。
火把汇聚的光龙开始向谷外游动,蹄铁叩击裂土的低沉闷响、甲叶彼此轻撞的细碎铿锵、伤者压抑的呛咳,混杂成一种低沉而肃穆的行军律动。
宋旌忍不住回首,最后望向樟柴山的方向。
山影已完全融于夜幕,仅余一抹比天色更为沉黯、更为缄默的庞大轮廓,恍若蛰伏的太古巨兽,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无声吞噬。
唯有那方位,似乎还残余一缕焚烧尸骸的淡薄青烟,正扭曲着试图升向星空,转瞬,又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
宋旌转回身,将小小的脊背偎向父亲坚实而温热的胸膛。
冰冷皮甲之下,那心跳沉稳雄浑,如同最可依托的战鼓。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小手,借着鞍旁亲兵所执火把的光晕,凝视那片粗麻碎布。
残荷的形廓在血污与尘泥的濡染下已模糊难辨,唯有那歪斜却固执的针脚,在跳动的光里隐约凸起。
他抬手抚过布面,指尖摩挲间,尚能触到一丝生命曾经奋力绽放、挣扎过的微末留痕。
他重新将它攥紧,连同手边的弹弓。
仿佛以此,攥住了这个血色长夜里,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震撼、迷惘与隐痛,所有关于“官”与“匪”那暧昧答案背后更为幽邃的谜题,所有对柳行舟其人与诗的懵懂向往,以及父亲那双深邃眼眸里,蕴藏的、或许连父亲自身亦未能全然厘清的沉重期许——
期许他将来,能在这迷雾重重、清浊交织的世道里,看得比父辈更为澄澈,步履更为笃定。
期许他将来,能为那面他终须扛起、颜色未明、字样未书的旌旗,亦为这片厚土之上挣扎求存的生灵,觅得一条截然不同的、不至彻底沉坠、或许尚能瞥见桃花灼灼的路径。
夜色如砚中研透的浓墨,泼洒开来,吞没四野八荒。
唯有嘚嘚的马蹄声,一声,复一声,敲击着沉睡又苏醒、死亡又孕育的苍茫大地,沉稳地,向着不可预知却必然到来的曙色前行。
“歇息罢。”父亲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恢复了平素的简洁,却似乎渗入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柔和,“路途尚远。”
宋旌的眼睫渐渐垂落。
在沉入混沌睡意的前一瞬,他脑中浮起几个朦胧的、无关紧要的念头:
柳伯伯在信中提及的桃花,究竟是浅绯,还是深粉?
那个名为“悬”或名为“澈”的孩子,此刻是在安睡,还是啼哭?
那孩子……也会喜欢樱桃毕罗的酸甜,与杏仁酪浆的温润吗?
最后一点摇曳的火光,在宋旌彻底闭拢的眼缝里,缩成针尖大小、明明灭灭的一点暖红,终于也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