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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愈狂,嘶嚎着削过崖壁,将他额前几绺未被兜鍪束住的散发狠狠掀起,抽打在他沾染血渍与烟尘的颧骨上。

“……然则后来,战阵经得多了,人命收得多了,目睹的残肢断躯堆积如山,这‘激扬’便日渐稀薄,化作一种钝感,继而,凝为一种……推心彻骨的沉坠。”他的声音沉落下去,带着砂砾在铁甲上刮擦般的枯涩,“不知自何时起始,许是自与行舟初识那日起?我渐渐悟到,每一具仆倒的躯壳,无论敌我,或许都曾是某个母亲寒夜挑灯时絮叨的牵挂,是某个稚童仰望中巍峨不动的山峦,是某个女子托付终身的倚仗。隃糜部众如此,今日这些被称为‘匪’的……亦复如是。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是被逼至绝境,走投无路,才攥紧了那柄锈刃?恰如行舟所言,”

“当官府的压榨较之匪盗的抢掠更令人窒息时,蝼蚁般的百姓,眼前还能余下几条生路?”

十年星霜寄转蓬,忽惊千树破新红。

宦途久陷庄生梦,云水终归耕凿中。

溪烟慢煖青稞灶,莺舌初调野涧风。

莫道孤城绝汉朔,此身长在武陵东。

宋言章低声吟罢,那诗句仿佛裹挟着桃州河谷清冷的晨风与苦寒之地挣扎出的微渺暖意,暂时代替了周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息。

柳行舟的诗词,早已褪去早年那种锋芒毕露的激愤,沉淀了半生颠沛、看尽炎凉世态后,化为一种更为内敛、也更为执拗的持守。

那是一种洞悉世道艰难本质后,依然选择在绝望的罅隙里播种微茫希望、近乎殉道般的柔韧与力量。

吟声既歇,又是漫长的缄默。

宋言章收回投向虚空的目光,重新落在儿子犹带稚气的脸庞上。

他的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之底,暗流涌动,交织着无可排遣的愧怍、深入骨髓的倦意、世事两难的无奈,以及一丝不肯彻底湮灭的、微弱的期许。

山谷之中,风声依旧呜咽盘桓,恍若无数未得安息的魂灵在幽暗处啜泣。

燃烧将尽的火把偶尔爆出几点最后的火星,跃入粘稠的夜色,须臾便告湮灭。

远处缋州方向的喧闹乐声早已止歇,天地重归一片吞噬万籁的、死寂的沉黑。

唯有更遥远处,山林深处,传来野犬或豺狼争夺尸骸的撕咬与嗥叫,一声递着一声,凄厉而贪婪,不断提醒着人们:这场所谓“胜利”背后,真实而冰冷的代价。

宋旌仰起脸,借着将熄火把的残光,望见父亲的眼廓周遭,浮着一圈薄薄的、被某种难以言说的温度烘出来的淡赭。

那抹颜色映着焰心的最后跃动,在父亲素日渊深难测的眸底闪烁明灭,恍如冻土荒原极远处,天地缝合线上两粒挣扎着不肯沉没的、微茫的辰宿。

这个被他仰望如崇岳、在千军万马列阵前寸步不移的男人,这面被敌国称为“玄铁障壁”的旗国上将,此刻,在孤崖边缘,在唯有无边夜色与怀中稚子见证的寂静里,竟泄露出一种几乎要将人脊骨压折的倦乏,与一种……被重重甲胄与责任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巨大的孤寂。

那倦意如此深彻,仿佛再多一丝,便能听见那钢铁般躯壳下,某根支撑一切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父亲身上的山文甲依旧冷硬,反射着月华清辉,如同覆着一层寒霜;那袭猩红披风在身后被烈风撕扯,翻涌如怒涛。

甲胄与披风严密地勾勒出父亲巉岩般的身形,可宋旌没来由地觉得,父亲魂魄的深处,正有某种无形之物在承受着缓慢而确切的、不为人知的皲裂。

“鹑儿,”宋言章终是再度开口,声音透着砂石磨砺后的粗粝,却又嵌着一股沉到底的、不容动摇的笃定。

他将手掌沉沉地按在宋旌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肩头,分量如此之重,压得孩童身形微微一沉,仿佛要将某种超越年岁的、关于这浑浊世相的洞察与随之而来的重负,连同这番话,一并浇筑进他正在抽枝拔节的骨骼之中。

“今夜种种,你要刻进心里。”

“你要记住樟柴山的风如何卷着血腥,记住祠堂前生死如何一线相隔,记住那‘官’字与‘匪’字之间,那道被血污和尘泥涂抹得面目模糊、令人齿冷的界线。”

“你要记住朱门内倾泻的酒浆,与蓬牖下冻毙的躯骸之间,那条深不见底、似乎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要记住你柳伯伯的诗,记住他笑时的样子,记住他流过的血,记住他信中描绘的桃花,更要记住……他耗尽半生光阴,仍在执着追问的那个问题。”

他话音稍顿,深深吸入一口凛冽的、混杂着焦臭与铁锈味的夜气。

“为父这一世,做不到行舟那般……孤绝。”

“那般将自身化作一柄纯粹到极致、宁折不弯的剑,只顾朝着认定的方向,一往无前,不问回头路。”

“我姓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宋氏一门,百余口人的生死荣辱,系于我肩;我受皇命,陛下的旨意,纵与我本心相左,十之八九亦不得不奉行;我麾下数万儿郎,将性命前程托付于我,他们的父母妻儿,同样是我卸不掉的担子。”

“我有太多挣不脱的牵系,太多……无可奈何的‘不得不’。”

宋言章的话语里浸满了无从消解的、深刻入髓的矛盾与挣扎,如同两股相逆的激流在他胸腔中日夜冲撞。

“故而,我只能在属于我的方寸之地,划下一道线,用性命去守——”他的目光垂落,再度凝视着自己骨节嶙峋、惯握长兵的手掌,“那便是,我手中这杆马槊,我身后这支‘突奇军’,刀锋永不指向手无寸铁的无辜黔首;凡我旌旗所至,军令如山,秋毫无犯,绝不容许掠民滋扰。”

“这,是为父作为一个握有刀兵的将军,一个在这混沌世道里挣扎求存的凡人,唯一能死死攥住、不容逾越的一点东西。”

“或许微末,或许徒劳,但……这是为父的立身之基,亦是底线。”

宋言章缓缓地直起身躯,沉重的甲片随着动作彼此摩擦,发出一串沉闷而坚实的铿锵之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荡开,仿佛某种郑重其事的宣告。

那个沉湎于往事、流露出罕有脆弱与迷茫的父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挺立于崖边的,是神色肃穆、目光如铁、肩扛旌旗的宋将军。

宋言章最后望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那里,兵士已清理完毕,草席裹卷的尸身被依次抬走,如同搬运走一批沉默的、再无价值的货物。

“至于这世道,”他最终说道,声线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平稳,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具斩金截铁之力,恍若千锤百炼后淬入寒水的精钢,“究竟朽坏至何等地步,又该由谁、以何种方式来匡扶拯济……为父,给不出你的答案。”

“行舟以他半生浮沉为注,亦未能求索出一个完满的解答。”

“来日,你与他的孩儿,你们须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双足去丈量这山河,用自己的心去品咂这人间百味。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眼前的沉沉黑暗,望见那不可知的未来。

“然后,凭你们自己的灵明与决断,去择定脚下的路。”

“是提起这杀伐之器,还是放下它;是步入那座名为‘庙堂’的巍巍之城,还是转身走向江湖草野……皆由你们的本心而定,无人可替你们抉择。”

言毕,他不再有片刻踌躇,身形霍然回转,迈开沉实的步伐,向着山下那已整顿完备、火把如林的部属队列行去。

猩红披风在他身后被罡风鼓荡至极致,完全怒张开来,翻涌狂舞,恍若一道以血肉之躯劈开沉沉玄夜的、炽烫而怆烈的战书,又似一面在混沌未明中固执高扬、誓不垂落的战旗。

宋旌独自立于冰凉的岩脊上,目送父亲渐次融入黑暗的、山峦般的背影。

小手死死攥着那柄柘木弹弓,亦攥着那片沾染血污与尘灰的残荷碎布。

弓身木质的天然纹路硌着掌心,传来经年摩挲后熟稔的触感,白日飞溅其上、早已冷凝板结的暗红血点,如同肌体上生出的、无法拭去的黥印。

他垂首,摊开自己另一只幼小的手掌。

五指虽稚,却因常年习武已显修长,掌心覆着一层薄而韧的茧皮。

正是这只手,今日绷紧了牛筋弦,送出那两颗瞬间决定战局、亦终结一命、盲却一目的铁丸。

河谷深处,焚烧尸骸的焦臭愈发浓稠、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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