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前我想先梳洗一番。”韩姬局促低头。

自入狱以来，她已沦为弃妇，又心存死志，更加无心打扮，直到今日见了傅溪，才发觉自己此时蓬头垢面，羞于见人。

更何况还要进宫面见太后，她深知傅溪与太后不为人知的情人关系，早已将太后视为劲敌。

哪怕生死当前，哪怕此行是为求对方庇佑，第一次见面也不想低了一头。

傅溪不知韩姬内心的窘迫，却也觉得韩姬的这点要求合乎情理，只怪她不够细心，没有想到这点，当即应下，安排俱全。

虽暂时将齐身扣下，但为防此事惊动吕不韦，傅溪不敢耽搁，大狱有王翦和李斯留着应对突发情况，她便和嬴翮领着韩姬悄然入宫。

秦王宫守卫森严，平常人入宫必然得再三查验，但继先王驾崩后，作为秦王政的生母，祁瑶便成为秦国权势最盛之人，莫说宫中的华阳太后和夏太后，整个秦国也只有吕不韦的势力可以与之抗衡。

有赵太后私下命令在先，傅溪常常带着阿琦两姐弟入宫，此次带着一个大活人越过层层守卫出入王宫并不算难事。

韩姬自诩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她曾是相府众姬妾中最得吕不韦青眼的人，也曾与不少六国使臣有过接触，胆识远胜过许多纸上谈兵的士人，但此行入宫却是谨小慎微，不敢随意张望，只紧紧跟在傅溪身后，紧张得不发一言。

直到进入偏殿，在等待太后驾临的间隙，韩姬才一扫之前的阴霾，憋不住本性，不由分说搂住傅溪的手臂：“你喜欢我穿黑色？”

傅溪不明所以，但还是抽出手解释道：“是阿翮的衣物。”

她向来以男装示人，家中也只有祁瑶处得的一两件夏日宫装，一时半会哪里寻合适的女装，自然只有到阿翮那处寻。

韩姬的笑僵住脸上，她本想赌气脱了这身衣裙，却也知若是做出此举，必会惹得傅溪不快，反而弄巧成拙将其推向嬴夫人。

因为转向傅溪嗔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拿人家的衣裙给我，嬴姐姐若是生气了可如何是好？”

闻言，傅溪只觉得韩姬多心，嬴翮向来不拘小节，岂是她口中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但韩姬比她想得还要热情，不等她接话便已自顾自道歉：“我替先生的无心之过道歉，还请嬴姐姐莫怪。”

嬴翮“噗嗤”一声也摆出笑脸：“非亲非故的，这声姐姐便免了。不过一件衣裙而已，小易便是一时兴起拿去剪了烧了，也未尝不可。”

韩姬一时无言，但她仍旧认为自己对上这位嬴夫人颇有胜算，无论嫪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她都能学到足够的神韵以假乱真。

她并不认为此举在贬低自己，只是一些获胜的必要手段罢了，比起相府内那些门客的腌臜计谋，她这小伎俩已算得上相当干净。

想到这，韩姬故作伤心自责：“是我惹姐姐生气了，都怪我……”

然而未等她酝酿到位流出泪珠来，看破其心思的嬴翮不屑接招，当即拂袖离去。

傅溪担心嬴翮因此不快，只来得及嘱咐韩姬一声别乱跑，忙追出殿外，攀住嬴翮的肩小声安慰：“好了，别生气，到时我送你一箱衣裙，咸阳城的成衣铺任你挑。”

嬴翮没好气道：“我还没有到缺衣少食需要你接济的地步。我是因何置气？分明是担心你不知晓他人的龌龊心思，被人害了也不知道。”

“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阿翮一样为我着想。”傅溪嘴上附和，心中不以为然，韩姬并无半点害她的心思，只当是阿翮的怒气未消说出的气话。

却说韩姬眼见二人离开，也慌了神，她骤然有了亲近嫪先生的机会，便妄想永远站在嫪先生身边，仓促之下针对嬴夫人的手段太过拙劣，等其反应过来必然轻易识破。

正犹豫着是否要追出去，却见殿上帷幔后一华服女子被众侍女搀扶着靠在卧榻上，隔着层层刺绣纱幔只能望见那女子朦胧的身影，看不清面容。

其身侧立着的侍女低声向其转述方才偏殿发生的一切，那女子却是笑了：“她倒好，来我这替人求情，自己却先去哄人，让我好等，越发的没规矩。”

寻常人哪见过这种场面，偏偏韩姬的好胜心被激起，欲与太后比个高低，她的目光盯住帷幔后那道身影，迫切想要看清对方的面容，这样的人即使尊贵如太后，又何德何能能得到嫪先生的全部？

众侍女听令将层层帷幔拉开，韩姬不敢再多看，收起心中的好奇心垂眸静待。

却听殿上那女子慵懒道：“抬起头来。”

韩姬依言抬首，却在看清榻上那女子的面容后，彻底失了声。

这一刻，她清醒地意识到她输得彻彻底底，这样的容貌与气度，试问天下男子谁能不为其风姿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