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年的暗魔邪神虎还没死,严凌霄的眼瞳随着眼底倒映的虚影移动。他的肢体仍然无法动弹。他的对手还没死,他的对手是这只魂兽。
发现战局中多出一个自己可能无法打败的存在后,暗魔邪神虎已经生出退意,没有再往那个人类的方向发动攻击。它本可以振翅飞走,但它的翅膀早已被严凌霄用裂空割下,如今完全是在和那只不足七万年的陌生鸟型魂兽缠斗,而身上有着植物魂兽气息的人类也在不断拖慢它撤离的脚步。
“……告诉严祁,我吸收完魂环后有话问他。”严凌霄声音嘶哑,暗红色瞳孔重新聚焦。
他要这只暗魔邪神虎当自己的第七魂环。
听见严凌霄直呼严祁大名,夜奔侧目瞥了他一眼,腿部用力、退闪到一旁,没再插手。
体内高音无息运转,掩藏好气息和身形的严凌霄穿梭在林中。他右手持弓、左手呈勾弦状,脑中命令白翎将目标对准暗魔邪神虎的尾部。
那条该死的尾巴该被卸下了。
第六魂环魂技、蓝银风舞叶,无数蕴含剧毒的金丝在空中延展,限制了暗魔邪神虎跃空的动作,雪白骨尾劈扫不停,叮叮当当的声音急促清灵。唐三嘴唇紧抿。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强大到能够无视他的鬼影迷踪的对手,如果没有白翎封锁对方的速度和方向,恐怕他已数次和对方正面相遇,黑色巨虎那特殊的前冲魂技也将把他绞杀当场。
幸好有白翎,而在这场战斗中,他也在尝试把自己的左腿魂骨魂技且听风吟和鬼影迷踪结合起来,实战是最好的老师。同时,他的背后还有严祁和夜奔两位长辈,他相信,有他们在,他不会受到致命伤。
不知凌霄的情况如何。他的杀戮领域在刚才突然消失,唐三猜测对方恐怕是遇上了修罗七考的第二考。但夜奔出面为其挡下了暗魔邪神虎的攻击,麾下的蓝银草也在不远处找到了重振旗鼓的、埋伏起来的严凌霄,唐三便暂时放了心。
这只暗魔邪神虎的年份稍高,可有白翎和严祁在,严凌霄应该能吸收。一只力量型魂兽,那条尾巴也具有很强的穿刺攻击效果,身体能力极强,具有黑暗、邪恶、风、雷等多种属性,正适合对方。
夹杂着蓝银草叶的旋风遁出一段距离后落地,一半形成唐三的上身,一半仍飘旋着蓝色纤叶。唐三蕴藏金紫光芒的湛蓝眼眸注视着黑虎,他和魂技相连的精神力感知中,暗魔邪神虎周身漂浮着无数金色粒子,它们全部随他心意而蓄势待发。
只可惜,最靠近暗魔邪神虎的一圈蓝银金粒和他断开了联系。唐三心中微叹,大概是因为对方的邪恶属性和八万年修为,二者相加搅碎了他的精神力。
不过,这并不影响蓝银风舞叶这一魂技对暗魔邪神虎的威慑。唐三留在暗魔邪神虎体内的冰火极毒和人面魔蛛毒素直到现在都在腐蚀对方的五脏六腑,掺杂红色和白色的血液不断自其口中和身上伤口中涌出,森白的骨尾徐徐摇摆,灰色气流一点点缠绕上最尖锐的尾端骨刺。
白鸟翱翔在黑虎上空,如同鹰隼般紧紧关注身下的猎物,和其保持十五米以上的间隔。她感觉到了不详的气息,就在那条尾巴上。
三方都在等待、寻找彼此的破绽。
“咔咔。”
白翎的眼下流出鲜血,黑虎的骨尾自尾根被狭长而扭曲的一条空间裂隙切下。暗处的严凌霄双眼充血,黑色波澜剧烈起伏,外观已然可怖如同样双目赤红的暗魔邪神虎。这对血契伙伴在同一瞬间针对黑虎的尾部释放了裂空和连空。又一支透明箭矢融入魂兽的护体魂力。
“吼!!!”
先后失去双翼和真正的攻击武器,暗魔邪神虎紧接着被自后方空间裂隙射出的断缘箭矢命中、无法施展天赋魂技。重伤的黑虎再次展开灰色的邪神领域,意图突破这该死的魂技。
金光闪烁,蓝银金丝像春天骤然怒放的花瓣一样迅疾展开,暗魔邪神虎的眼睛和口腔皆被坚韧金丝占据,针刺疼痛壳骨难消;自地下窜起的粗大蓝银草将其全身禁锢,即便这些蓝银皇突刺的坚硬程度已经远超寻常魂技,也只束缚住了黑虎不到一秒。
“嗤嗤。”
就在唐三的第四魂技蓝银囚笼被破开的刹那,自左右而来的两道人影手持黑中闪红的奇异弯刀,四把一模一样的长刀直插进暗魔邪神虎腰侧的伤口,锋锐刀锋稳稳捅进那颗泵动输血的心脏。
“去死。”眼下血流狰狞如恶鬼的严凌霄喃喃。
正邪双刀在严凌霄的操控下疯狂吸食着魂兽的血液,杂乱而狂暴的、冰冷阴森的魂力澎湃如海啸,刮骨蚀腑般的疼痛侵占他的经脉,高音无息在已无魂力的血管肌肉中欢呼着迎来新的魂力,他的身体经历过血契的冲刷和塑造,在这种魂力冲击下依然稳健如铁壁。
邪狞浩大的杀戮领域似凌空血剑施压在呼吸渐弱的暗魔邪神虎身上,蓝银突刺在唐三的控制下如浪潮扑涌、一刻不停地压制黑虎的挣扎幅度。
层层叠叠的蓝银草像是收束的花瓣般将严凌霄和不停挣动的暗魔邪神虎拢起,作为分身的严凌霄自爆、给予了已是强弩之末的黑虎又一重击。
猩红双眼中满是不甘,身困蓝色草叶海洋之中,暗魔邪神虎嘶吼一声、就要自爆。就算是死,它都不会将自己的力量交予人类使用!
然而,暗魔邪神虎听见了一声只有它能听到的金铁鸣唱。此声金鸣后,它和自身的魂丹断开了联系,无法再操控自身的力量!
严祁挥散面前红光,咽下喉头的腥甜。他隔空施展了一次小型的修罗血剑、断绝了暗魔邪神虎与其内部的精神力链接,使其失去自爆的可能。身为修罗祭司,他不该插手神考者的战斗,这口血是警告。
鲜血淋漓的虎爪前探而出,黑色与灰色的气流盘绕其上。暗魔邪神虎用尽最后的力气撕开了一道空间裂隙。如果那个人类没有斩断它的尾巴,它本可以……
严凌霄身下,暗魔邪神虎的动作陡然停止、身躯坠落,一颗黝黑的珠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它口中迅猛蹿出。珠子奔逃的速度太快,严凌霄甚至没有看见这颗珠子。
这颗凝聚了暗魔邪神虎所有力量的、即将逃脱此界的魂丹却在飞入黑色空间前被一道白影衔住、吞食。
血雾在严凌霄眼前炸开。白翎的白色脊骨和血色内脏倒映在近在咫尺的严凌霄的眼中。她的声带在高速颤抖后撕裂,甚至无法发出一声鸣叫。
“白翎!!”严凌霄惊骇大喝。他想也不想地伸出手去、触碰自己的血契伙伴,使莫名受伤的对方和自己合体、分担它的伤势。
然后,相同的情况发生在他身上。喷溅洒落的鲜血合着散成碎块的肉沫骨碎铺上唐三的蓝银突刺,又因唐三解除魂技而重落上泥土翻飞的地面。
蓝银硬刺褪去,趴在黑色巨虎背上的黑发男人的背部一片血红,雪白的脊骨和肋骨裸露在外,肌肉包裹下的五脏六腑随着呼吸颤动。属于白翎的红色魂力涌动、促进人类皮肉的愈合,肌肉旋转交连、新生的皮肤蔓延,他的伤势在恢复。
但嶙峋脊椎骨上闪烁着黑色狞恶流光,光芒的每一次闪动都驱散了覆盖而来的全新皮肉,如小刀塑形般雕刻、改造、扭曲着这根人类脊椎。原属于暗魔邪神虎的黑色和灰色气流环绕在严凌霄周身,不曾散去。
匆匆赶来的唐三看见这一幕,脸色发白。蓝银草传来消息称严祁和夜奔走出藏身之地,他立即扭头看向严凌霄的父亲:“爸,凌霄这是什么情况?我能做什么?”
“外附魂骨。”严祁的灰色眼睛扫过暗魔邪神虎的尸体和自己的孩子,“等。”
外附魂骨,会是和他的八蛛矛一样的外附魂骨吗?唐三心绪稍安,下一秒又提起来:他获得八蛛矛时不过是三环魂尊,人面魔蛛也才两千年;严凌霄却是在七环时才得到这个外附魂骨,且源自八万年的暗魔邪神虎,不只是年限增加,而且来源魂兽是强悍得无法成为人类武魂的邪恶魂兽……
“会不会影响凌霄吸收魂环?”唐三没有说出自己的种种担忧,只问了另一个比较关心的问题。他获得外附魂骨是在吸收人面魔蛛魂环之后,可严凌霄现在还未吸收魂环便得到了外附魂骨,顺序不一致。
“这只暗魔邪神虎已经修炼出魂丹,那颗黑珠上凝聚有它的所有精华,白翎吃下它与吸收魂环无差。”严祁道。
暗魔邪神虎死亡后,它的尸身上确实没有出现魂环。唐三有新的疑惑:“魂丹是……?”
“魂兽突破十万年修为后都会凝聚的东西,和性命等重。一些修炼成皇的兽武魂魂师体内也会有,血脉特殊的魂兽在机缘巧合下也可以修炼得来。”严祁淡淡道,“我族成为封号斗罗后,受血契伙伴影响,体内也有机会凝聚一枚魂丹,但这种情况下再和血契魂兽合体便可能出现冲突。
“你身上有蓝银皇血脉,应当也有机会修炼出魂丹。”
“器武魂魂师无法修炼魂丹么?”唐三问道。他想起独孤博曾让自己吃下的碧绿丹珠和在杀神路上遇见的十首烈阳蛇,他便从后者身上得到了一颗“内丹”。
他先前还奇怪为何杀戮之都中会出现玄天宝录中记载的上古洪荒异兽十首烈阳蛇,且此物死亡时没有魂环出现,现在想来,应当是因为这颗内丹或者说魂丹便相当于其魂环。
严祁道:“理论上讲是可行的。通过吸收魂环和魂骨,封号斗罗乃至魂师已与普通人类不同,称为魂兽也可以。不过,器武魂还是和兽武魂有所区别。我族情况特殊,我也不清楚。
“魂丹的形成可遇不可求,即便是武魂殿的兽武魂封号斗罗也不是全部都有魂丹。这种东西也只是促进魂师的魂力回复……严格来说,还有点鸡肋。”
严祁勾起嘴角:“他们来不及防御时,攻击其下腹部、毁灭位于此处的魂丹,是最简单的杀死封号斗罗的办法。”他朝暗魔邪神虎抬了抬下巴,“正如这只魂兽。魂丹被白翎截取,一身修为只能毫无保留地被杀死它的魂师吸收——只要凌霄能吞下。”
只要严凌霄能吸收……唐三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爱人,心焦如焚。
严凌霄对二人的交谈一无所知。他陷入了吸收万年魂环时必会经历的幻觉,这是拥有灵魂的万年魂兽在死后对猎杀自己的魂师的“报复”,假若魂师无法撑过这一关,将跟在魂兽之后踏入死亡。
肢体俱全的双翼黑虎绕着他和蹲在他肩上的白翎咆哮,森然骨尾如蛇一样盘旋在其身后。严凌霄面无表情地与之对视,内心毫无波澜。
“人类……你该死……”
两双恍然相似的血色眼眸相遇,暗魔邪神虎的灵魂在严凌霄的精神世界里口吐人言。它脚步稍顿,强有力的肌肉收缩、伸展,猛地扑向人类和那只背叛魂兽的鸟型魂兽。
形似鹰隼的白鸟的身形骤然变大,锋利鸟爪直接对上暗魔邪神虎的嘴与掌。一鸟一虎厮打在一起,严凌霄身上同步出现白翎受的伤。胸口被撕开、下半张脸也被撕破,他一声不吭地紧盯自己的血契伙伴和魂环能量的战斗。
随着白翎撕下暗魔邪神虎的血肉、吞入口中,她的模样逐步发生着变化。纤细白爪开始膨大、覆上黑色绒毛,三角形的白色鸟喙伸长、下勾,本还与燕鸟类似的身体逐渐拉长,尾端渐黑的羽翅缓慢下移,像是在给其他即将生长出来的器官留出位置。
无数争打不休的黑色空间在周围闪烁,严凌霄踉跄躲开几道朝自己袭来的“眼睛”,全身骨骼噼啪作响。尤其是脊椎,像是有人一节节掏出他的骨头、在神经相连的情况下对每一节脊椎骨进行打磨后又塞回原位,并不断调整着每一节骨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