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在腿上的包里。”说完,严凌霄抬起大臂,舔食吮吸衣物和皮表上被寒气凝固的魂兽血。这两个血包里的魂兽血混了草药和魂兽分泌的液体,可以止痛和初步疗伤。
银霜没和他计较这次使唤,配合着给严凌霄的双手抹上药膏、绑好固定用的绷带,又喂他服下伤药和止痛药。其他治疗需要开刀或者找治疗魂师,银霜只做到严凌霄自己能走回酒店就行,其他的事她不管。
“魂技名字。”
“……深渊之景。”严凌霄扶着一棵树站起来,半靠在树干上小心翼翼地呼吸,防止肺部伤势更加严重,“你以前好像活得挺惨的。”
虽说被血剑剑气影响,但严凌霄也窥见了少许属于这片土地和银霜的记忆。抽血、截骨、魂技实验和药物实验。这是属于被武魂殿俘虏的严家人所诞生的、严祁和银霜这两个人的相同过去。
“现在是不如你这个脑残了。”
严凌霄扯了扯嘴角:“禽兽。”
“你禽兽不如。”银霜冷嘲,她没有换回人形,从随身魂导器中取出一件披风穿上,她胸下的皮肤黏上血肉,伤口开始愈合,“把你的小情儿给你写的资料给我。”
“我不认识他。”严凌霄道,“自己找。”
“你不认识唐银么?”银霜翻了翻他的衣服,在他腰间的一个口袋里找到自己要的东西,她展开折叠好的纸张,仔细阅读上面文字,“很细心啊。不愧是那位大师的弟子。”
当初夜奔对她的“提醒”实在多余,她给凌雪封印记忆时自然而然地翻看了对方脑中的记忆,早知严凌霄的恋人是昊天斗罗的儿子,如今正式把刚才见到的蓝发青年和凌雪记忆中乖巧聪明的小孩对上脸:“就是脸不太像,他为了不被你认出来还改变了容貌?真够厉害的。
“说话,你没死。”
严凌霄不耐烦地咂舌:“快了。”
“你自己回去,我晚点回房间。”银霜满意地收好纸,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几息消失在林中。
严凌霄才懒得问她去哪,反正这家伙多半死不了。他耷拉着眼皮瞧着眼前满是冰雪霜林和残枝败叶的战斗余景,有点想念夜奔粗粝温暖的皮毛。
他不是来休假的吗?怎么看到的还是这种景色?
被冰雪和暴力摧残的森林死寂,即便生活有鸟兽,它们此时也不敢立即回到这片土地。他们两人的对战路径将近十公里长,战斗痕迹辐射绵延,这一带的情况都是如此。也许再过不久,就会有人类魂师前来查看情况。
“……问心?问什么心……要我把心脏掏出来和它对话吗?”严凌霄舔了舔满是血的牙尖,吐出一段气音、直起腰,在止痛药失效前迈开步。
略微辨认方向,他用衣袖抹了把满是血色冰渣的脸,往四十公里外的浴林酒店走去。
海拔缓慢上升,走出银霜魂骨魂技的影响范围,吸入残损肺部的空气不再寒冷,身上的寒冰依然没有融化。严凌霄眼角余光的海岸线漆黑,太阳将要从东方升起。
橘红日光跃出海平线,第二天到来,血色眼睛一眨、变为无神的灰色。严凌霄的脚步没有一点停顿,顺畅地走在由精神力扫描确认过的林中草地上,沿着徐徐增高的山地、走向林中的小屋。
另一边,日升之前的一刻钟,全身伤势复原的银霜抵达了一处平常的坡地。
这里大致是探海岛西方峭壁向内陆的十公里和南方峭壁向内陆的七公里的交界处。她掏出唐三画的地图进行比照定位,无色无形的精神力骤然释放,搜索、探寻着方圆五公里内的一切事物。
叮——精神力反震,感知到了只有她能“听见”的存在,银霜的黄金龙瞳锁定右前方七百米的崖壁。灰黑色的空荡斜坡山壁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爱妻牛忆棠之墓,夫温怀界立”几个字。墓前摆着三坛人头大小的酒,还有一些陆地上的鲜花。
无视人类的墓碑,银霜胭脂龙信手一挥,无数的银色湮灭光球飘摇而出,如热刀融化油脂一样破坏了山体,在有气泡般的空洞的粗糙山壁上开出一条延伸向山体内部的甬道。
“咔啦咔啦……”
湮灭光芒可以将事物从世上抹灭、不留任何痕迹,甬道顶部石子过了一会儿才零星下落。银霜踢开挡路的墓碑,踏进笔直光滑的隧道,走入隧道尽头、位于山壁内部五十米处的巨大空洞。
这个空洞近似菱形体,高七米,像是本就存在于山体之中,又像是被人工开凿而成,可除了银霜制造的通道外,再无甬道与其连接。
银霜抬起头,仰望着头顶散发着蓝色波纹光芒的晶体,黄金龙瞳中倒映着一个不断氤氲出变化海浪一样的华光的蓝色四面三角体。
这块凭借未知力量悬浮在半空中的三角体晶莹剔透、宛如一块通透光滑的宝石,像是凝聚浓缩着世间海浪和海中光芒。银霜身在空洞之中,被晶体散发的光波照耀就像是被无尽海浪冲刷,清凉与沉重之感交错。
神奇的是,山壁石质漆黑有孔,本该透射到外界的光芒却只凝聚在这个空洞之中,像是晶体有智慧地收敛了自己的气息。银霜摸了摸空洞洞壁上的黑石,入手温凉如浅层海水;她又掐碎一块碎石,黑石质地疏松、内有空管,碎片自己散发着微不可见的奇妙蓝光。
而这个空洞,很可能是被这块湛蓝晶体散发的光芒冲刷洗涤出来的。
身上不自觉散发出森寒白气,作为两位杀神的神侍一族,银霜若有所思,轻声道破这个晶体的真实身份:“传承……?难道是海洋之神?”
银霜走过杀戮之都的杀神路。她在这块四角晶体上感应到了肖似当年走出杀神路、走出传承圣殿大门时从自己身上一扫而过的能量。
那只会是神的力量、神的声音——她穿过杀神路尽头的白色光芒时,看见了严氏一族的诞生、过往和被武魂殿俘虏后的惨状,并和严祁一样,得到了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拒绝背负,而严祁选了和她相反的另一个答案。
难怪这座岛屿常年被海魂兽组织袭击,定然是它们之中的某些存在感应到了这个宝物,这才努力上岸寻找这块晶体。银霜猜测,百年前那场深入探海岛三百公里的兽潮应当是这块晶体首次出现,至于后来的兽潮聚集在探海岛南方百公里范围,大概和这个空洞以及那块墓碑的主人有关。
“人类……”龙吟与人类女声不相上下,烟粉色龙鳞覆盖的额心自下浮起一个诡异繁复的白色图案,赫然是与严凌霄一致的杀神领域的象征,只是颜色不同,“你们是用海魂兽尸骨堆积起这座牢笼,将它禁锢在此……?”
银霜的胸中缓缓生起一股微妙的怒意和期待:“既然你们以此谋利,怎么不敢谋一次大的呢?
“可怜,弱小到可憎的地步……明明连传承之路都无法开启……那我来帮你们一把。”
杀神领域凝聚成针、凌厉刺向悠然悬浮在半空中的蓝色晶体!
“叮——叮——叮——”
受到攻击的海神传承剧烈震荡,发出清脆的嗡鸣。这声音却让身有十万年魂兽修为的银霜连忙捂住耳孔,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阻拦其入脑。
“……何人打扰我的沉眠。”苍老平淡的、犹如波涛交织而成的声音在银霜脑内回响,“杀神神侍……不合……”
喃喃一句,声音逐渐消散、隐匿,晶体再无动静。银霜不甘,周身亮起银色光芒,无数湮灭光球倾泻攻向晶体。却见晶体周身光芒一顿,骤然放出一道十几倍大的浅蓝色虚影,将光球全部反弹回去。
这正中银霜下怀。龙吻张开,一团人头大小的湮灭光球凝聚、释放,和那些被晶体反弹回来的湮灭光球一起,无声无息地消融、破坏了这座由海魂兽尸骨搭建的数十米高的小山。
黑山似是一瞬间、又像是慢悠悠地倒塌,晶体丝毫不受影响,依然连绵不断地散发着海浪光华。
银霜不知疲倦地攻击着这个只会反弹的湛蓝晶体,湮灭射线、湮灭之光、千冰鳞斩、左臂魂骨魂技冻土之壁。
银白霜雪笼罩下,一道蔚蓝华光赫然闪现,银霜再没有动作。
当曾被黑山包围的天地变得通透,阳光降临,冰霜晶雾被晨风吹散,再无海洋的气息环绕己身,消耗了不少储藏力量的晶体在原地旋转几圈,自觉飞往南方。
它感受到了浓烈的、海洋的力量,感受到了海魂兽的呼唤。
晶体的移动速度迅疾如光,眨眼百米,只在身后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蓝光。
被晶体抛弃的黑白两色废墟中,被晶体释放的防御壁镇压、眼鼻流血的银霜一把推开砸在身上的黑色石块,遥望晶体远去的方向。她扩散精神力,由于刚才的受创而流出蓝色鼻血,她却笑了起来。
“岛上湖泊、海峡、海滩,就连地下水道也有……”
“轰——!!”
海面上空突然出现乌云,空气干燥,雷鸣声和地动声自上自下、环绕探海岛南方的蓝血沙滩和二十公里外的兽潮抵御前线。
“嗯?”窝在摇椅上的温爷猛地起身,蓝色双眼惊疑不定地望向远处的蓝血沙滩。
毫无疑问,那是海魂兽来临前所引发的海啸的声音。
可这次海啸的声势,比他过去经历的都要巨大壮阔。
……就像是百年前,将他和牛忆棠的武魂变异为蔚蓝的那次兽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