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问,这错处是手滑,还是有人想看看我照不照单送。
记账人没答,从抽屉里抽出誊单的复写联,摊在玻璃板上。两联的字迹一对,同一个人的笔,一个字一个字都长得一样。
复写联上头,错的那个字底下一道浅浅的铅笔印,是擦过又写上的。
记账人把茶杯转了半圈,没接这个话。转杯子的意思是,两样都有。
老丁在门口听着,把烟头摁在鞋底上,说写字这位要是自己来送,这会儿还在山里数桥洞呢。
半个钟头里屋里的电话响过两回。头一回是镇上问货装好了没有,第二回是问封纸够不够。
封纸够。陆时把八张裁好的封拢起来,用皮筋一箍,搁在册子旁边。
晚上八箱货照新单进了山。封是陆时亲手贴的,山字一号到八号,册子上记了出门的时辰。拖拉机进山,老丁开车,陆时坐车斗里押封。
土路颠,八箱货拿麻绳勒了三道,颠到村部一箱没松。村部灯亮着,姓彭的会计在等,八箱点数,封号一个一个对过去,对完在册子上划了勾。
彭会计问封是什么。陆时说,封。
彭会计把八个封号抄进自己本子里,说往后进山的货,都照这个来。抄完又给两个人倒了热水,问山里黑,回得去吗。老丁说回不去就在村部房檐底下坐到天亮。
回程的夜路上,拖拉机大灯照着两边的玉米地。老丁开了半截忽然说,今天那个班车,一天就两班,你晌午后到的,天没黑又站在镇上了。
陆时没答。老丁也没再问,车灯晃着,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路过岔口的时候,车斗里那八张勾联让风掀起来一角,陆时伸手压住,用册子坠上。老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开得更稳了。
头晌记账人来电话,就一句。上头说,这一关过了。想看你照单错送的人,没看着想看的。真错送了,八箱货进了采石场那片围挡,今天道上就少一个章。
陆时问上头有没有说写单的怎么办。
说了,记账人挂电话之前补了一句。写单的今天到镇上报到,你册子上的单子,往后从他手里过。
一句话,账面上往后就多一个人替按点写字。
傍晚门面来了个生人。夹克衫,头发抹得亮,手里拎着两瓶酒,站在卷帘门外头没进来。老丁问找谁。
找陆时,那人说,我是他以前的同事,姓周。
陆时从里屋出来,两个人隔着卷帘门对上眼。那张脸陆时认得,工牌换过颜色,脸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