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什么?”
“等一个可以进去的时机。见微的安保系统每隔六小时会做一次循环自检,自检期间会有大约九分钟的盲区。如果不想被记录,就要在盲区里进去。”他顿了顿,“但自检时间不固定,每次都不一样,所以只能等。”
盛攸宁点了下头,没有再追问。她靠在床头,把旧外套的领口又拢了拢,棚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太多,但至少没有风。远处那道暗色的轮廓静静地横在灰白色的地平线上,她隔着门缝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落在了桌面那瓶水上。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没有味道。又掰了一小块压缩饼干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傅灼。”
“嗯。”
“你查过零一的植入师是谁吗?”
傅灼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查过。档案删得很干净,只剩下一个编号。但沈照跟我说过——她说那个人的名字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接手见微的时候档案就已经不在系统里了。整个见微里唯一知道那个人是谁的,只有零一。”
“但他不开口。”
“他不开口。”傅灼说,“所以我带你来。”
盛攸宁把那块压缩饼干咽下去,把手里的水瓶放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不低:“你觉得零一看到我,会开口吗?”
傅灼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门框上,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第一次认真在看她的五官,不是看一个“异常样本”,而是看一个和他一样在等答案的人。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他会。”
棚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盛攸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和他并肩站着。外面灰白色的地面开始暗下来了,光线正在以人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褪去。远处那道深色轮廓在变暗的光线里反而更加清晰了——她看清了那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个由多个棱角分明的块面拼接而成的结构,像一座被打断的建筑。
“见微的地上部分是谁建的?”
“帝国建的。”傅灼说,“但那支七色队伍的故事传出去之后,他们对外的说法变了。现在的帝国官方档案里,见微是一个‘战后信息素研究机构’。没有人再提实验体,没有人再提植入,没有人再提零一。只有档案室里还留着那些记录。”
盛攸宁看着那道轮廓,忽然问了一个她之前一直没想好怎么问的问题:“傅灼,你在实验舱里的时候,有名字吗?”
傅灼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但不是傅灼。那个名字在我出舱之后就被抹掉了。沈照给我选了新名字——‘灼’,意思是烧过的痕迹。我的旧名字,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盛攸宁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变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薄,轮廓清晰得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出来的。
“你不说也行。”她说,“我只是在想,如果零一原来的名字也被抹掉了,那他可能不是‘不记得’——他是被拿走了。”
傅灼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见微的轮廓,安静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
边境的光线从灰色转为深蓝,再转为墨色。远处的见微轮廓彻底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那一排低矮的金属棚屋还亮着温黄的落地灯光。盛攸宁回到床边坐下,把那件旧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没有睡。
窗外的墨色里,忽然亮起了一颗很小的光点。
不是星光——比星星低,比星星暖。它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缓缓地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像一个在夜里睁开了一只眼睛。
傅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见微的夜间巡检灯。还有大约四个小时。”
盛攸宁看着那颗小小的光点,没有说话。
四个小时后,她会走进见微。那是她第一次进入一个和她现在的人生有关联的地方。
也是零一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