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船降落了。
不是那种平稳的、有条不紊的降落——是突然往下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了一把,然后才稳住。盛攸宁被安全带勒了一下胸口,手本能地抓住了座椅边缘,等船身稳定之后才松开。
傅灼在前面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在关操作面板。他没有回头看她的反应,只是说了一句:“降了。边境。”
盛攸宁往舷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平地,延展到视线的尽头,没有建筑,没有灯光,连一棵草都没有。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长的深色轮廓,像山脉的剪影,又像一座巨大的建筑。
她把安全带解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坐了三天的船,腿已经不太记得怎么走了。她扶着座椅靠背站了几秒,等血液重新流回脚底,然后才跟着傅灼往舱门口走。
舱门打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比锈带冷,比灰港干,带着一种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气味。像站在一个被清空的容器里。
程渡已经在舷梯下面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沿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两块数据板,一块亮着某种布局图,一块是待机界面,看见他们下来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见微的巡查频率比上周高了四成。今天地面入口临时关闭过两次,说是设备检修,但实际原因不明。”
傅灼走下舷梯:“沈照呢?”
“在里面。”程渡说,“三天前回来的,之后没离开过。她传了一条加密消息到我的端口,内容是——‘带她来,别走正门’。”
盛攸宁从舷梯上走下来,旧外套的衣角被风掀了一下,她用手压住。脚底下这片灰白色的地面踩起来硬邦邦的,像是某种合成材料,不是自然的地面。
“沈照知道我要来?”
“她知道的比我早。”傅灼说,“我离开白垣星那天她就知道了。她没拦,也没问,只是在等我到了再开口。”
程渡把那张布局图递过来:“从边境到见微的地面入口有一段旧运输管道,十多年前就废弃了,帝国系统里没有记录。我勘查过一次,结构完整,能走人。出口在见微北侧的一个旧设备层,从那里可以下楼梯到第十七层。我标记了一条路线,你们看一下。”
傅灼接过布局图,打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扫了一遍。图上标着一条曲折的线,从“边境北”出发,绕过一片标记为蓝色的区域,穿过一条长直线隧道,终点是一个标着“废弃设备层”的红点。他把图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程渡后来添上去的备注——“楼梯间入口左侧第三根管道的检修面板是松的,可以直接推开。”
傅灼把图递给了盛攸宁。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路线记在脑子里之后还给了程渡。“我们怎么进去?从设备层下楼,中间会不会遇到人?”
“正常巡查不会走那条楼梯。”程渡说,“那一片早就封了,设备和管线都拆空了。只要你们不弄出太大声响,不会有人知道你们去过。”他顿了一下,“但有一条——第十七层的入口有一道门,需要权限。傅灼有权限,但他每次下去都会留下记录。这一次,我不建议他用自己的卡。”
傅灼没有反驳:“你有别的办法?”
“我联系了一个人。”程渡说,“他定期给第十七层送补给,走的不是正式流程,用的是备用权限卡。我跟他借了一张,用完还回去,不记名,不追溯。”
他说完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灰色卡片,递了过来。傅灼接过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把卡片收进了口袋。
盛攸宁看着那两个人的对话——程渡说方案,傅灼点头,中间没有多余的确认,也没有“你确定吗”这种话。像是已经这样配合过很多次了。
程渡把布局图折起来放回口袋里,抬手指了一下远处那道深色轮廓的方向。“那边就是见微。我们还有大约六个小时。如果顺利的话,凌晨两点动身,天亮之前可以到第十七层。”
“如果不顺利呢?”
程渡沉默了一瞬。“如果不顺利,你们最好别到第十七层。到了反而更麻烦。”
他没有解释“更麻烦”是什么意思,只是转过身,朝那排金属棚屋走去。盛攸宁跟在他后面,傅灼走在最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回音,像是被这片空旷吞掉了。
金属棚屋比盛攸宁想象的要小。走进去之后,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窄床,一张铁桌,一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包装上没有任何标识,像是从某个统一配给系统里拿出来的。墙角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发黄的暖光,是整个棚屋里唯一让盛攸宁觉得舒服的东西。
程渡站在门口:“我再去确认一次管道入口的情况。你们在这里等。凌晨一点半我会回来接你们。”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逐渐变远,然后消失。
棚屋里只剩下她和傅灼。盛攸宁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板硬得不像话,她用手按了一下,没什么弹性,像是直接在金属架子上铺了一层薄布。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傅灼靠在门框上的姿势。
傅灼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他靠在那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打算就那样站到凌晨两点。
盛攸宁说:“你每次来见微都这样等人吗?”
“不一定。”他说,“有时候程渡已经把所有事安排好了,我直接走就可以了。有时候什么都没有,我就站在某个地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