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蘅闭门静坐，屋中未燃灯火。白日南宫偏院那席无意听到的密谈，在她心底来回盘桓，她心中忐忑下无法入眠。

翌日，子蘅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微亮。门外传来细细碎碎宫人们早起的洗漱声、走路声。

子蘅不禁松了口气，或许，是她多虑了。

如此，过了几日，都没有动静。子蘅心中虽有顾虑但多少放心了些。

将要入冬的天黑得更快了，几乎日光方落，黑夜便袭来，逐渐笼罩着整个咸阳王宫。

更漏缓缓滴过，四下静得近乎窒息。

院墙外，数道黑影贴着墙根低伏潜行。履声压到极轻，几乎融在冷风里。嫪毐派来的死士，手握短刃，目标明确。

风声里，混进一丝极淡、异于落叶摩擦的声响。很轻，若不凝神，便会被秋风盖过去。

细铁钩探入门缝。木栓微微震颤，一声极细的弹响，几乎湮灭在风里。门缝慢慢裂开一线，一股冷腥的气息钻进来，掀动素帘边角，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子蘅长睫猛地一颤。她本就睡得不安稳，这几日，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不是夜风！

她指尖猛地扣紧削刀，心跳快的仿佛要跳出来。

黑影弓身跨入，袖中短刃泛出冷白寒光，一步一步，逼近窗边榻上。

刀刃将要触到榻中人的刹那，院外骤然掠入另一道黑影。衣帛破空，锐响骤起。

铮——金铁相撞。两方人交战在一处。

子蘅猛地坐起，屋中四道黑影，俱是黑衣蒙面，分不清谁是谁，门口被交战的黑衣人挡住，子蘅慌张之下避到了榻边角落里。

暗影交错，一声闷哼炸开。

刺客侧身避过暗卫格挡，手腕翻转。

“噗。”

利刃入肉。子蘅身子猛地一僵，腹间撕裂般的剧痛炸开。温热的血浸透素衣，沉沉往下坠。眼前夜色一层层发灰，耳边风声渐远。她喉头涌上腥甜，身子向前一倾，沉沉昏死过去前，听到了黑衣人惶恐的叫声。

“女公子！”

暗卫以一敌三，眼见子蘅中剑倒下，心中大惊。再顾不得其他，拼着自己受伤中刃，以搏命的方式用余力斩杀了两名刺客，余下一名刺客心知不妙一个利落翻身，从窗口翻了出去。暗卫自己后背也深中数刀，轰然跪倒，全身脱力。

他咬咬牙，拖着流血的身躯，一路奔出小院，直奔秦王居所。

王宫深处，烛火摇曳。嬴政伏在案前，翻看朝堂简牍。

殿门被猛地撞开。暗卫满身血污，膝行扑落，血珠滴落在青石上蜿蜒成一条血线。

“王上…… 永巷遇刺，白氏女公子腹中中刃，垂危。”

嬴政猛地站起。青简哗啦滚落一地。

他一言不发，拔步向外奔去，玄色衣袂划破夜色。荆寺人心中震惊，眼见嬴政不管不顾冲了出去，慌忙在后急追，急促吩咐一旁小内侍连夜传召侍医。

永巷小屋，烛火匆匆点燃。子蘅卧于榻上，血迹从腹部晕开，似乎将整个人都染红了一般，面色惨白。

嬴政立在榻前，指尖微颤。他转向跪地的重伤暗卫，声音沉冷：“何人所为？为何护不住她。”

暗卫伏地咳血，气息微弱：“蒙面死士，来得极快，不知来历…… 小臣以一敌三看护不住女公子。咳，咳，请王上责罚。”

一室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跳动。嬴政眼眶通红，紧握的拳头都快把手骨崩碎，怒火骤然袭上眼底：“护主不力，拖下去，斩。”

侍卫上前，正要拖拽暗卫。

“政儿。”一声低唤，嬴政猛然转身，快步来到榻前。

榻上，子蘅睫羽轻轻颤了颤。微弱的气息自唇边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混沌剧痛下，让她不禁缩了缩身子。

“政儿……好疼……”

嬴政眼眶通红，轻轻扶她躺好，不让她再蜷缩起来，他低头轻轻在她耳边道：“政儿在这里，子蘅不怕。”

轻轻的话语声仿佛抚慰了身上的疼痛，蜷缩的身子随着他的话稍稍放松了些，额头冷汗再次冒出来：“政儿……勿杀人……”话音落，她头微微一偏，再度昏死，呼吸细若游丝。

嬴政僵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慌忙扑过去抓住她的手，他慌乱喊道“侍医呢？怎么还没来！侍医！”

“来了来了！侍医来了！”荆寺人的声音从门外一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快速传来，他拖着老侍医的手臂急急而来，“快！快！”

老侍医深夜被荆寺人拖着走本就藏着一股怒气，一见王上在此，慌忙要行礼。

嬴政来不及看他行礼，烦躁地挥手，急促道：“快，速速医治！”他快步上前，一把将老侍医拖到榻前。

老侍医顾不得被抓得发麻的手臂，匆匆打开随身背着的医箱，拿出一应用具。

“伤在腹部，剑伤。”嬴政慌忙道。

“王上，下臣要先清理创口。”侍医为难道。

嬴政惶然回神，一步三回头往屋外走去。临出门前，他沉声道：“治好了，你有功。治不好，你也不用见明天的太阳了！”说完，疾步跨出屋门。

老侍医心下发颤，待嬴政带着一众人出去后，他开始检查伤口，宫中关于这个掖庭女子的传闻他也有所耳闻，今日实不想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他剪开染血衣衫，清创、敷药，以麻布紧紧缠好伤口。

一番诊脉过后，老侍医收拾好用具，打开屋门，躬身低声回禀：“王上，这创口深，伤及脉络。性命可保，只是需静养百日。若调养不周，恐留下腹间隐痛的旧疾，不可劳神动气。”

嬴政挥挥手，老侍医颤巍着步出屋门，再小心带上，却不敢真走远，静静候在院子里。

荆寺人瞥他一眼，上前小心扶了他到院中石台就坐：“对不住了，老侍医。”

老侍医摇摇头，示意自己心下明白。

“不知——”荆寺人手指着屋中，压低声音问了半句。

老侍医轻叹一口气，低低说了几个字：“性命无碍，好生休养罢。”

荆寺人一颗心终于落了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摸着犹自惊跳的心脏低声道：“谁这么大胆！可不得了了，这天都要翻了……”回头瞥见暗卫一身血红，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下去的样子。想起方才屋中那女公子的话，荆寺人看向了老侍医。

“老侍医，您看……”荆寺人指着一旁已然快要站立不住的暗卫。

“且过来，我来瞧瞧。”老侍医朝暗卫招了招手。

荆寺人朝老侍医笑笑，见老侍医把完脉，眼神问着如何。

“虽伤的重，但幸伤在背部，不算大碍。”老侍医把完脉，抬眼看着暗卫道来。

暗卫捂着疼痛的背部，暗道侥幸，要不是那女公子突然醒来，他怕是就真的没命了。他不敢让侍医包扎，径自靠在树上，借力让自己舒坦些。

屋内，嬴政慢慢走到榻沿坐下，望着榻上女子睡不安稳的苍白脸颊，他小心拿起一方帕子替她擦掉浸出的汗水，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似乎是忍着痛，眉间紧蹙，十分不安。

嬴政小心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轻轻贴住她苍白的手背，低低唤她：“子蘅……别怕……政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