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缓缓扬眉。
目中所有的视线都焦灼在她身上,沉沉打量,从头到脚不放过寸尺。
片刻后不由闭了闭眼,深深松了口气。从旁人那听的终究是听的,只有亲眼见了,一颗心终究了放下了几分。
山泉澄澈,山风泠泠。
“政儿…… 你长大了。”
他深深望她一眼,默然不语。
“政儿。”子蘅再度唤他。
嬴政淡淡抬了抬眉,静静凝望着她,语声清浅:“只一眼,我便认出是你。”
“你,可好?” 他迟疑问出,目光落在她肩胛。当年别离那日,她为护他,便是伤在此处。
“好。”子蘅抿唇浅浅一笑。
他眉头微蹙。
林间沉默漫延开来,仿佛除这一字,再无言语可叙。一别经年,能够再度相见,子蘅心中已然知足。
耳畔忽传来一声轻叹,似含歉疚,又带着几分委屈:“是我不好。”
子蘅微微一怔,望着他紧锁的眉。静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字句略有滞涩:“政儿,我,很好。”
“这般,便算是好?”他低声反问。
子蘅一怔,不知如何应答,只轻轻一笑,低声道:“还好。”
“好什么好?”低斥声里裹挟几分愠怒,眉心紧紧拧起。
本无甚波澜,可被他这一声责问勾起心绪,百般情绪骤然翻涌,再也压抑不住。眼眶霎时间泛红。
“没……”余下二字尚未出口,撞上他含着怒意的眼眸,便尽数咽回腹中。泪水终于克制不住,簌簌坠落,如同断线珠玉,淌满面颊,眼前人影渐渐朦胧。
朦胧间,他神色清冷,缓缓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政儿。”
在他抬手一瞬,子蘅便倾身扑上前,放任自己放声痛哭。
泉声叮咚,子蘅渐渐收住哭声,肩头尚在微微轻颤。她稍稍往后退开半寸,抬手,用袖角轻轻拭去脸上残泪,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嬴政并未伸手去扶,只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沉。方才揽住她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微紧,半晌才缓缓垂落。嬴政垂眸看着她,声线轻得像山间晚风:“这些年,有没有时常想起我?”
子蘅心口轻轻一软,抬眼望他,眉眼漾开浅浅温柔,没有半分迟疑:“时常。”
简单两字,胜过千言万语。
嬴政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弧度。他静静看着她:“我日日都在念你,也日日都在找你。”
子蘅心头温热,轻声道:“我总以为,当年一别,或许此生都难再相见。”
“不会。”嬴政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我一定会接你回来的。”
“如今归了,便再也不走了,好不好?”他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软意,像是低低哀求。
子蘅望着晨光里温柔凝眸的少年,她轻轻颔首,语声轻柔:“好。”
远方尘土微动,一骑快马踏风疾驰而来。骑士于远处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稳稳停驻,他利落翻身下马,眉宇间凝着难掩的焦灼,快步疾趋上前:“公子。”
来人神色惶急,显然身负紧要急报。子蘅侧首望去,恰好撞进他慌乱紧绷的眼底。
“公子!”骑士再度沉声急唤。
良久不闻应答,他只得躬身上前一步,压低嗓音疾报:“公子行踪已然泄露,此地不宜久留,请公子速速回宫!”
莫名的心慌骤然缠上心头。子蘅目光无意扫过嬴政悄然掐紧的五指,指节泛白,力道沉敛,她心头微微一怔。
“公子速回!”骑士语气愈发急切,眉宇间的焦躁几乎溢了出来。
子蘅垂眸望着躬身请命的骑士,心念骤然一转,幡然惊醒。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护着的青涩少年,他是秦公子政,步步皆需谨慎。
她张了张嘴,轻声唤他:“政儿……”
嬴政深深凝眸望她一眼。骑士正要再度催促,只见他骤然振袖整肃衣裾,转身疾步离去。
骏马扬蹄,长风猎猎。奔腾风起之中,他清朗笃定的嗓音穿透风雾,遥遥飘落:
“你……等着我。”
马蹄声由近及远,转瞬便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