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明月弯钩。
子蘅做了个梦。
梦里有阿母,在凤凰山上,凤眸清浅,含笑盈盈。
她一袭胡衫翩翩而来,仿如月中的仙子,是她未曾见过的风华绝代。
阿母……
漆黑中,梦呓般一声低喃。
梦醒,人空,满目的漆黑。
子蘅只觉眼眶微瑟,抬手抚上,满手的湿润,清清凉凉的。
郿县有河谷、有草地。
翌日晨曦微露,白伍已侯在她门外,想必是得到了白仲的吩咐。
出了白府大门一路往西,便是一片极大的河谷地带,有小溪潺潺,有丘陵起伏。
两骑棕马奔腾,马蹄踏飞一路泥泞,来到一处极开阔地带。
望着前方纵马奔腾的身影,白袖翩飞,背影恣意,极为单薄中透着几许隐约的隽秀挺拔,白伍眼中的诧异只闪了闪便稍纵即逝。
连绵下了几天的雨,雨水旺盛,田垄中,处处开沟排湿,挖沟开渠。
途径麦田,大清早的已有农人赶着春播。
马踏泥开,按辔奔驰而去。
“吁……”手下缰绳被扯,马声回悬,在山谷中绵延徘徊。
翻身落马,把马栓在一株树下,子蘅环顾四周,多是林木高耸,藤蔓攀□□错,露珠依然挂枝,在风中随意地摇晃滚动。
“白伍来过此地吗?”一路的跟随,他便像个木头人一般,话少得可怜,子蘅思议着引他开口。
“没有。”
子蘅边走边四处打量,前方是处小小凸起的丘陵,只闻水声“汩汩”,回头见他板着的脸,便冲着他扬眉笑问:“白伍,你便不会笑吗?”
显然这话惹得他一愣,脚步顿了顿随即跟上,不咸不淡回道:“白伍会笑。”依旧的清冷。
子蘅被噎了噎,前行的脚步微停了下,扭头看他,淡淡抿唇笑道:“那你便笑一个吧。”
身后的脚步声便又顿了顿,随即跟上。
子蘅走在前头,半晌的沉默明知他不会再回答了,只好没趣地回头,冲他龇牙咧嘴道:“白伍,你瞧,笑便是这样的。”
绕过丘陵,便见前方果然有泉水淙淙,她低头挽了挽被枝叶间的露水打湿的袖口,抬头才发现已有人抢了她的先,背着她负手站于泉畔。
子蘅诧异了下,只见那人一袭深衣,背影清隽,静静站立在泉边,脚步便莫名地顿了下,总觉心下有种难言的东西突兀浮上心头,仔细去想,却又不得而知。
风轻轻拂动他衣裾绶带,带着几分静静的孤寂。
子蘅微愣了愣,抬步过去,正巧那人回过身来,刹时四目相对,她只觉一眼坠入一幅浓墨绘就的古画,沉黑如稠墨,漫着望不尽的深沉
丈许之隔,泥土尚带新湿。
晨风撩起他乌黑的发丝,扫过额前。深邃目光,就这般牢牢落定在她身上。
山塬的清晨,露气浓重,濡湿了他的发、他的面颊,衣料浸着一层淡淡潮气,不知他已在这泉边静立几时。
心跳骤然一窒,子蘅猛地回头,撞入白伍略带讶异的眼眸。原来…… 并非幻梦。
黑衣黑发,他静静伫立凝望,在清寂的泉边显得峻冷而清淡。
裙裾微动,眸色深深中,他启口轻言:“邯郸城外,雪化了。”
那声便似一道天雷,瞬间轰进子蘅脑中,震得她浑身微颤,浑身仿佛脱力一般瘫软。
他缓步上前,转瞬便至咫尺,二人面面相对。。
一颗心骤然被高高悬起。她忐忑僵立,不敢稍动,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周遭空气沉凝,像山雨欲来,闷得人几乎难以喘息。
“女公子?”白伍在她身后早已注意到了她的不同寻常,不由警惕地跟进了几步。
子蘅无力应付他,费力地挥挥手示意没事,尽量沉了口气道:“无事,你先退开吧。”
白伍犹豫了下,眸中闪过些微警惕,应了声往丘陵后退了去却也只在目光所及之处并不走远。
子蘅嘴唇微微哆嗦了下,唯独身体僵硬如磐石,那名字便如鲠在喉,叫她心乱如麻。
“明明已然认出,偏偏又不认。”
一声轻叹,轻笑叫她:“子蘅”。轻轻浅浅的一声,就这么像猫爪子一样轻轻挠在了子蘅的心上。
“政儿……”一声落,似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疲软地抓住身旁的树干借以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