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犽回到薄膜边缘的时候,美萝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不是被打的,是耗的。五个小时,双手维持,全域反伤。
维持本身不耗多少气,但过去五个小时里,撞上来被倒流回去的地狱铃声,大大小小加起来超过一百次。每一次三秒,每一次抽气,一百次。她的嘴唇干裂了,双手抖得几乎维持不住那个球形。
奇犽站在薄膜外面,看着她。然后他伸手,从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一根锡箔纸包着的肉干。拆开锡箔纸,肉干深褐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风干了三天的牛肉,用盐和糖腌过,切成长条。
是她自己做的,出发前她带了整整一罐。
"张嘴。"
她偏头看他。他把肉干递到她嘴边。
"张嘴。"
是她最熟悉的香味,是她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的味道。可现在闻到这股带着烟熏的肉香气,她竟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有点抗拒这个味道。
她咬了咬牙,摇头。
"没事。"她说,"我还能坚持,先不吃。"
"你脸色——"
"我说了没事。"她笑了一下,"对不起,我现在吃不下。"
奇犽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他看着她明明在发抖,却还在笑;看着她明明连笑一下都要用力,却说"我还能坚持"。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硬撑。
她的气虽然耗得多,但还没到极限,以她的储备,到底还能撑多久是个问题——她不是在硬撑体力,她是在硬撑着不让他担心。
奇犽把肉干重新包起收回了口袋。但他没有放回包里,他把它放在了最容易拿到的那个口袋——右手边,胸口的位置。
"嗯。"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薄膜的边缘。
"你干什么?"美萝问。
"清路。"
"你已经在清了——"
"不够。"他说,"它们还在往你这边撞。"
他伸出手,穿过了薄膜。
"奇犽。"
"嗯?"
"别走太远。"
他没回头。"我什么时候走远过。"
他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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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犽走了之后,美萝的消耗明显降了下来。不是因为没有东西撞了,是因为他走在她前面十米,把所有冲过来的东西全部拦在了薄膜之外。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偶尔能看见雷光。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雷光亮起来的时候,就有什么东西倒下去。然后他的背影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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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小时
他们开始看见尸体。不是他们杀的。
第一具是一头巨型水牛,体型比第六中转站外面那些怪虫还大,角有一米长。它躺在水面上,肚皮朝天,身上没有外伤——没有咬痕,没有爪痕,没有雷击的焦痕。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血红色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它不是被打死的。"酷拉皮卡蹲下来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它是被自己的杀意逼死的。"
"什么意思?"
"杀意感染之后,它会攻击视野里的一切活物。"酷拉皮卡说,"但这片沼泽里,活物都在躲,它找不到目标。所以它攻击自己——咬自己的尾巴,抓自己的腹部,撞自己的头。"
他翻开巨型水牛的前爪。爪子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血。
"它把自己活活撕碎了。"
美萝别过脸。
再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多。巨蜥,鳄鱼,水蛇,还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六条腿,身上长着硬壳,像一辆翻倒的装甲车。全是红眼睛,全是自己杀的自己。
"是地狱铃声干的。"酷拉皮卡说,"它在前面,这些东西都是它的受害者。"
"它杀了这么多?"
"不是它杀的。"酷拉皮卡纠正,"是它们自己杀的。它只是响了。"
美萝看着那些尸体。"……我们离它还有多远?"
"不到两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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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们看见了它。
沼泽的最深处,一棵枯死的世界树根部,盘踞着。蛇身十几米长,两条尾巴,脖子上挂着一个铃铛一样的肉瘤,正在微微震动。它的鳞片是暗金色的,上面沾满了血——一半不是它的血,另一半是。
它的左侧身体上有一道从颈部一直裂到尾部的长口子,鳞片翻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伤口边缘有焦痕,像是被雷击过。还有一处,它的尾巴尖被咬断了,断口参差不齐,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
"它……是自己弄的?"美萝问。
"不全是。"酷拉皮卡的声音压到了极限,"看那些焦痕。"
"雷击?"
"不是我的。"奇犽说。
沉默。
"是它自己的。"酷拉皮卡说,"它的杀意扩散出去,撞上她的全域反伤,被倒流回来——它被自己的杀意打了六个小时。"
"所以它疯了。"
"所以它把周围所有活物都杀了。"酷拉皮卡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尸体,"然后它开始杀自己。"
美萝的薄膜又闪了一下。这一次,"叮"的声音更清楚了。铃铛,就在十米外。
奇犽的身体绷紧了。他回头看了美萝一眼——她的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双手抖得几乎维持不住那个球形。
"美萝。"
"我还能撑。"
"你还能撑多久?"
她没回答。
"十分钟。"酷拉皮卡替她答了,"最多十分钟。"
十分钟。十米外,A级灾厄。
那条蛇忽然动了。不是攻击——它抬起了头,两条尾巴同时竖起,脖子上的肉瘤剧烈震动。
"叮——"
铃声响了。这一次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它对着他们响的。薄膜猛地倒流回一道攻击——不是被物理撞击,是那股念的冲击。美萝的身体往后踉跄了一步。
"它知道我们在这。"酷拉皮卡说。
"它一直都知道。"奇犽说,"它听了我们六个小时的心跳。"
然后它冲过来了。十几米长的蛇身像一根被甩出去的鞭子,整个身体弹射而起,张开的大嘴能吞下一辆卡车。
"美萝!"
她不用喊。碰到就倒流。蛇头撞上薄膜的瞬间,那股力量沿着来路倒卷回去,蛇头被弹开了。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砸进黑水里,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
美萝的膝盖弯了一下。
"多少?"酷拉皮卡问。
"……三成。"她的声音在发抖,"一次,三成。"
A级灾厄双尾蛇的一次全力撞击,倒流回去,抽走了她三成的气。
"你还有多少?"
"……两成。"
酷拉皮卡闭了一下眼。"不能再让它撞了。下一次,薄膜会碎。"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收了,它就直接进来了。"美萝说,"你们三个,一个被感染,一个锁链对它没用,一个——"
"一个免疫。"奇犽接上了。
"对。"
"所以?"
"所以你出去。"美萝说。
奇犽看着她。"我出去,你就没有屏障了。"
"我有你。"她说。
奇犽没说话。
"我的气只够再撑一次。"她说,"它再撞一次,薄膜就碎。碎的那一瞬间,我会被反噬,动不了。"
"所以?"
"所以你在那一瞬间接住我。"她说,"然后跑。"
"往哪跑?"
"往回跑。它疯了,但它不会离开那棵树,那是它的巢。"
酷拉皮卡皱眉:"它会的。它现在见什么杀什么。"
"那就让它追。"奇犽说。他看着美萝:"你只有一次机会。薄膜碎的那一瞬间,你动不了,我不会等你站起来,我会直接捞你走。"
"我知道。"
"你会很难受。"
"我知道。"
"那你还——"
"你抱着我跑。"她说,"我不用自己跑。"
奇犽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很轻的笑。
"酷拉皮卡。"
"我知道。"酷拉皮卡已经动了。他具现出锁链——是没有附加任何规则的普通锁链,只有纯粹的物理强度。锁链缠住雷欧力的腰和四肢,把他捆成一个结实的茧。
"我提着他。"酷拉皮卡说,"你负责她。"
"嗯。"
奇犽走到薄膜边缘。他伸出手,穿过了薄膜。没有触发倒流——倒流只对外,他从里面出去,薄膜只是在他身上合拢了一下,像水面合拢。
"美萝。"他背对着她,"薄膜别收,撑到它撞上来。"
"嗯。"
"撑到碎。"
"嗯。"
"然后什么都别想。"他说,"我会接住你。"
他走向那条蛇。杀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浓稠的、实质化的、能把普通人逼疯的杀意。奇犽吸了一口气。雷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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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被激怒了。它不再管别人,它只要杀这个。奇犽在它面前太小了——太小,太快,而且杀不掉。他的雷击打在鳞片上只能留下焦痕,它的防御太厚了。但奇犽不需要杀它,他只需要让它追。
他往回跑。蛇追。十几米长的身躯在沼泽里犁出一条沟,黑水被搅成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