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回到扶桑神宫时,天还没有亮。
寝殿外的云海压得很低,远处扶桑树只剩下一层模糊的银影。青梧守在阶下,见他从雾中走来,连忙迎上去。
“陛下,岁宁醒过一次。”
太一脚步微顿:“说了什么?”
“问您去了哪里。”
“你如何答的?”
“属下说您去查看黑雪来处。”青梧迟疑片刻,“她不信。”
太一并不意外。
那只兽连梦念中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异味都能分辨,寻常谎话很难瞒过她。
“后来呢?”
“后来她说,既然您不愿告诉她,她便等您回来亲自问。”
太一抬眼。
寝殿窗边,一团白影正趴在窗纸破洞后面,只露出一双圆眼睛。
四目相对。
岁宁把脑袋缩了回去。
太一走进殿内,她已经重新躺回软榻,闭着眼,四只爪子摆得规规矩矩,一副从未醒过的模样。
“装睡之前,”太一道,“至少该把尾巴收好。”
软榻边缘,一截黑色短尾轻轻一僵。
岁宁睁开眼,翻身坐起:“你去了钟渊。”
不是询问。
太一解下外袍,递给青梧:“何以见得?”
“你身上有那扇门的味道。”
“门还在。”
“我知道。”岁宁盯着他,“我咬坏了吗?”
青梧一怔。
太一神色不变:“没有。”
“那它为什么说,我下次会吃得更多?”
“梦中之物,最善蛊惑。”
“你去了一夜,只查出这一句?”
太一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内殿。
岁宁从软榻跳下,追了两步。黑曜玉地面太滑,她四爪一散,整个贴着地面滑到他脚边。
太一低头。
她索性抱住他的靴子,不起来了。
“你在躲我。”
“松开。”
“你先说实话。”
“孤说的便是实话。”
“你昨夜说梦醒即散,也是实话?”
太一垂眸看她。
岁宁仰着脸,理直气壮:“你们神仙是不是只要不说‘我在骗你’,就都算自己没有骗人?”
青梧默默向殿外退了一步。
太一俯身,将她从靴子上撕下来。岁宁四爪仍牢牢抱着,他只得连兽带靴一起抬起少许。
“昨夜那场梦使你神魂受损。”他说,“从今日起,不准再进孤的梦。”
“我的神魂好好的。”
“医官看过才算。”
“我自己的魂,为什么他说了算?”
“因为你四日前连自己吃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句十分有力。
岁宁想了半天,竟没找到反驳的地方。
太一趁机抽回靴子,把她放在案上。青梧捧来一只白玉匣,揭开后,里面整齐摆着十枚拇指大小的珠子。
珠中光雾流转,有春花、流水、灯火与模糊人影,像一场场被缩小的梦。
岁宁立刻凑过去嗅了嗅。
“这是什么?”
“司梦台收存的无主残梦。”太一道,“已经过净化,不含记忆,也无梦魇。以后你吃这个。”
岁宁拿爪子拨出一颗。
梦珠碰上她的牙便化成一缕淡蓝雾气。她咽下去,咂了咂嘴,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如何?”青梧问。
“像水。”
“梦露本就是天地清气所凝。”
“不是那种水。”岁宁认真解释,“像洗过栗子以后剩下的水。”
青梧看向太一。
太一道:“能活便吃。”
岁宁又尝了一颗。
这回像洗过桂花糕的水。
没有毒,也确实能填饱肚子,可她吃过太一的梦魇,也尝过青梧干净的思念,再吞这种被抽走一切滋味的残梦,只觉得自己从一顿正经饭忽然改喝涮锅水。
她把剩下的珠子推回匣中。
“我可以自己找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