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另一个人入梦,比岁宁想象中麻烦。
她绕着太一走了三圈,最后停在他面前。
“你得先睡。”
“孤站着也可入定。”
“入定不是睡觉。”
太一看了眼昏睡不醒的青梧:“需要多久?”
“不知道。”
“有何风险?”
“不知道。”
“如何出来?”
“醒了就出来了。”
太一垂眸看她。
岁宁被看得有些心虚:“我才出生四天,你不能要求太高。”
“你四日前还说自己不是幼崽。”
“是不是幼崽,要看什么时候。”岁宁振振有词,“谈条件时不是,担责任时可以是。”
太一没有再与她浪费时间。他把青梧移到榻上,自己在旁盘膝坐下,抬手在四周设下结界。
“来。”
岁宁跳到他膝头,抬起爪子。
“还差一点。”
“什么?”
“青梧的梦不认识你。要进去,得让它以为我们是一个人。”
太一眉心微蹙:“如何做?”
岁宁其实也不知道。
她方才说“可以带”,全凭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此刻顺着直觉闻了一圈,最后盯住太一垂在身侧的手。
“借点血。”
太一抬手,指尖自行裂开一道细痕。
一滴金色神血刚刚渗出,岁宁已经凑上去,张嘴含住他的手指。
太一身体微僵。
幼兽舌尖柔软而温热,卷过伤口时没有痛意,只留下一点细微的痒。那滴血很快融入岁宁体内,她心口被封存的神力随之亮起。
一根极细的金线从两人之间浮现。
岁宁满意地松了口:“好了。”
太一收回手,伤口转瞬愈合。他看了看指尖,又看向她。
“你平日也是这样带人入梦?”
“我平日没带过别人。”
太一指尖那点尚未散尽的僵硬,莫名松了下来。
他没有深究自己为何要问,更没有深究这个答案为何尚算顺耳,只将那根金线重新看了一遍,确认其中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所以你方才咬孤,是临时想的?”
“有用就行。”
太一闭上眼,不说话了。
岁宁在他膝上坐好,两只前爪分别贴上他与青梧的手背。金线一端没入太一眉心,另一端缓慢探进青梧的梦境。
窗外的黑雪越下越密。
最后一片天光被遮住时,三人的呼吸同时静了下来。
——
岁宁睁开眼,先闻见了栗子的甜香。
头顶是一棵高大的栗树,枝叶遮住大半天空。树下青砖小院整洁明亮,灶上蒸气袅袅,粗布衣裳的妇人背对他们忙碌,像世间每一个平凡温暖的黄昏。
青梧坐在院中剥栗子。
他的模样变了,眉眼尚且青涩,身上也不是扶桑神宫的青衣,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凡人短褂。
“他看不见我们?”太一问。
岁宁吓了一跳,回头才发现他站在身后。
梦里的太一换了一身玄金长袍,衣上没有血,掌心悬着一枚缩小的混沌钟。院门太矮,他站在那里,仍显得整座小院都局促起来。
“暂时看不见。”岁宁压低声音,“别碰这里的东西。梦很脆,你力气太大。”
太一抬眼看向栗树:“它不脆。”
树冠深处,一点黑光一闪而逝。
灶前的妇人端来一碗热栗子,放到青梧面前。
“吃吧。”
青梧低着头:“娘,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妇人笑了笑。
她仍然没有脸,声音却温柔得没有一丝破绽:“你回来,娘就好了。”
“可我回不来了。”
“怎么会?”妇人伸手抚摸他的头,“你看,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青梧眼中浮起水光。
他飞升时不过十九岁。
那一年山洪毁了村庄,他救下许多人,却没来得及回家。等仙门接引,他一步登上云端,再低头时,凡间已经过去百年。
母亲死在那个秋天。
桌上的栗子还冒着热气。青梧剥开一颗,放入口中,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正在变淡。
“不能再等了。”岁宁道。
她扑过去,一爪掀翻那碗栗子。
瓷碗落地,却没有碎。栗子滚到脚边,变成一颗颗漆黑的眼珠。
青梧猛地抬头:“岁宁?”
“别吃。”她挡在他与妇人之间,“她不是你娘。”
妇人的脖子一点点转过来。空白的脸上裂开一张嘴,仍用温柔的声音问:“我不是,谁是?”
岁宁回头问青梧:“你娘会叫你留下吗?”
“她当然舍不得我。”
“可她若真舍不得你,为什么要让你死在这里?”
青梧怔住。
妇人的手骤然伸长,五指化为枯枝,刺向岁宁。
钟声先一步荡开。
枯枝断落,却没有化成烟雾。每一截断枝落地,便长出一张人脸,哭喊着爬向青梧。
太一托钟挡在前方。
“带他走。”
“往哪儿?”
太一抬手指向院门:“那里。”
方才还只有一堵土墙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一扇门。门外是扶桑神宫的长阶,日光正落在最高处。
青梧却没有动。
他看着灶边的妇人,声音发涩:“我若走了,以后还能梦见她吗?”
岁宁没有骗他。
“不知道。”
梦可以重来,也可以一生只有一次。她能吃掉恶念,却不能替任何人保住已经散去的旧日。
“但你若留下,以后梦见你的就该是别人了。”她说,“你想让太一梦见你也站在那座城里,问他为什么没救你吗?”
青梧看向太一。
太一背对他们,层层钟波压住不断生长的黑枝。梦境限制了他的力量,他不能以混沌钟直接震碎整座院落,只能一步不退地守在门前。
与八千年来的每一次一样。
青梧闭了闭眼,终于转身。
灶边的妇人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不孝子!”
“你忘了我!”
“你在天上做神仙,可曾想过我死时有多冷?”
青梧脚步一颤。
岁宁跳到他肩上,抬爪捂住他的耳朵:“别听。真的思念不会逼你拿命偿还。”
她的爪子很小,根本堵不住声音。
青梧却不再回头,朝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