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北平的月亮还没到最圆的时候，但天已经黑得透透的了。

后海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岸边的柳条垂在水面上，被月光照得银亮亮的。银锭桥上的石狮子蹲在栏杆上，被月光照得明暗分明。桥头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月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后海的水面倒映着岸边的灯笼和头顶的月亮，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的，晃着晃着又聚回来。

谭书瑶一早就去了银锭桥边占位置。中秋赏月的人多，后海沿岸的好位置早就被人占了，她让周凯提前搬了一张矮桌过去，摆在桥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又铺了一块干净的布。桌上摆着她从空间里摘的石榴和柿子，又从一味居拎了一壶桂花酒，外加虞芊芊做的月饼——五仁的、枣泥的、豆沙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虞芊芊是抱着团团来的。霍景轩在后面跟着，手里提着一兜子东西——团团的薄布衫、小帕子、一壶温水，还有虞芊芊半路说想吃又折回去买的糖炒栗子。团团裹在一件碎花小薄袄里，被虞芊芊抱在怀里，睁着黑亮亮的眼睛东张西望。她看见头顶的月亮，忽然伸手指着天上，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虞芊芊抱着她在桌边坐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上看。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从后海的水面上正中央升起来，银白色的光把整片湖面照得亮堂堂的。团团盯着月亮看了好一会儿，又扭头看水面上那个倒影，两个月亮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她的小脑袋转来转去，不知道该看哪个好。

谭书瑶坐在桌边，端着一杯桂花酒慢慢地喝。虞芊芊把团团放在膝盖上，拿了一块枣泥月饼掰了一小角塞给她。团团攥着那一小角月饼往嘴里塞，啃得满脸都是枣泥，虞芊芊低头给她擦，她还不乐意，扭来扭去地躲。

霍子琛来的时候，谭书瑶正给团团擦嘴。他走到桌边，在谭书瑶旁边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薄棉袄，袖口拢着，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拿东西，先看了看桌上的月饼和果子，又看了看虞芊芊怀里的团团。

团团刚被擦完嘴，满脸的枣泥印子还没擦干净，看见霍子琛坐下来就朝他伸手，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啃得乱七八糟的月饼。霍子琛低头看着她。团团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够不着他的袖子，又抓了两下，终于攥住了他袖口的一角，攥住了就不撒开，把月饼渣蹭了他一袖子。

虞芊芊赶紧伸手去掰团团的手指头：“团团，松手，把叔叔衣服弄脏了。”

团团攥得更紧了，还把月饼往自己嘴里又塞了一口。霍子琛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块枣泥印子，没有抽回袖子，也没有说什么。他从另一只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只小银锁。不大，拇指盖大小，做工精细，锁面上刻着“平安”两个字，底下坠着一小串银铃铛。月光落在银锁上，泛着一层柔润的暖光。

虞芊芊看见了，愣了一下。谭书瑶也看见了。那只银锁跟霍子琛春天给她的那只镯子是一样的手法，内壁刻的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同一个银匠打的。

“给团团的。”霍子琛说。

虞芊芊低头看着那只小银锁，又抬头看了看霍子琛。他坐在桌边，袖口被团团攥着，脸上表情很淡，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虞芊芊的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擦团团的嘴。霍景轩在旁边伸手把银锁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岁岁平安”。他把银锁递给虞芊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