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别说话。"
她没抬头。
"雨大。"
他闭了嘴。
她挖到能容下一个人的深度,停下来。把坑底铲平,铲出一块平整的、干净的地方。
"够了。"
她抬头看他。
"放进来。"
他点头。走过去,把父亲抱起来。
父亲比刚才更轻了。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可父亲确实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一捆被雨水泡透的稻草,又像一张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皮囊。
他小心地把父亲放进坑里。
放得很正。手放在身侧,腿并拢,衣襟理好。他把父亲的眉头抚平。
"爹。你躺着。"
他爬出坑。
他开始往坑里填土。她也填。一捧一捧的土,糊在他手背上,糊在她手背上,糊在父亲的旧衣襟上。
土盖住了父亲的腿、父亲的胸口、最后盖住了父亲的脸。
最后一捧土盖下去的时候,他停了手。
她也停了手。
雨在那一刻又小了。
他跪在坟前,从怀里抽出父亲的猎刀,插在坟头上。
她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跪。她就那么站着,白衣在雨间歇的空隙里被风吹起来,裙摆拂过坟前的土。
她没说话。
她陪他站了一刻钟。
雨又大起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跪在坟前的背影。少年的肩膀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湿透的衣料能看出来。她没有走近。
她张了张嘴。
雨声盖住了大半。他只听见两个音。
"云……曦。"
他没听清。
"哪个云?"
她顿了一下。
"就是云。"
他又问。
"哪个曦?"
她没有再开口。
雨砸在他肩上的猎刀上,又从刀柄上滑落,砸在坟前的土里。
他自己想。
"云"。山里人认字不多,他知道云,天上的云,灰的、白的、雨前的乌云、雨后的薄云。是那一种?
"曦"。他不认得这个字。但那个音落进他心里,烫了一下。
像灶膛里烧过一半的柴。火灭了,余温还在。
云曦。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默默念了一遍。
她没有说哪个云,哪个曦。
他也没再问。
他站起身,回头。
她已经转身了。
她走得太急。裙摆从坟前的土上拂过,又被风吹起来。她没有回头。白衣在雨幕里一点一点远去,远到快看不见了,她的背影一晃,消失在雨幕深处。
风把她的衣袖吹起来的那一瞬,有什么东西从她袖口滚落。
"嗒"一声,落在泥里,被雨声盖住。
她没听见。苏北冥听见了。他没追她。他走过去,从泥里捡起来。
是一枚玉坠。
玉质温润。不沾泥。雨水从玉面滑下去,滑到掌心里,凉凉的。
就着闪电的余光,他看清玉面上的东西。
两个字。他不认得。
字旁边,刻着一朵云纹。
那朵云他认得。
和她念的第一个音,一样。
他攥在掌心里,攥紧。
雨砸在坟头的猎刀上,又从刀柄上滑落,砸在泥里。
苏北冥站在坟前,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雨水凉。但他好像还能感觉到,那只手的触感。是温的,带着几分莫名的心安。
他不知道她是谁。可他有种感觉,这个人,他见过。不是在今天。不是在苍澜山。不是在雨里。是在更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久到那个"以前"已经模糊成了一片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影子。
他仔细地把玉坠收进怀里放好。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吼。赤鬃狼的吼声。它没走远,还趴在某一块山石后面,舔着被父亲最后一刀割开的后腿,等着。
它不知道,刚才跪在坟前的少年,已经把父亲的猎刀拔了出来。
苍澜山脉连了七天的雨停了,苏北冥踩着湿泥往北坡走。北坡松林边安静,鸟不叫,虫不响,他蹲下去看泥里的印:爪印四趾,深半寸,间距比掌宽一倍,煞狼的印。爹死在煞狼爪下。
他攥紧刀柄。爹说过猎户见了煞狼只有两条路,退,狼追你到累为止,先动手,一刀进狼腹,要么狼死,要么你死。爹选了先动手,爹死了,苏北冥也选了先动手。
雾里传来低吼,像石头碾过骨头,赤鬃狼趴在山石上,比他高半身,皮毛赤红,像烧了一半的铁,后腿有伤,爹最后一刀割的。是那只,杀爹的那只。它站起来慢,像在估量这个人类幼崽值不值得动爪子,苏北冥没等它估完,冲上去。
猎刀横劈,削掉一簇赤毛,狼偏了半寸躲过要害。狼反击,一爪拍下来,一声闷响,苏北冥觉得自己的肋骨大概裂了。他侧身滚开,爪风擦过耳廓,裂了一道口子,血沿耳根淌下来。第二爪更快,猎刀竖在胸前,刀面迎爪风,爹磨了十七年的刀刃弹了一下,没断,虎口发麻。第三爪没躲过,爪扫左肩,从肩头到腋下一条半尺长的口子,血涌出来,染红半边衣襟。他没退,举起猎刀刺入狼腹,偏左三寸肋骨下方软腹,刀尖抵住狼腹内壁,整根刀身没入。
赤鬃狼嚎了一声,猛地扭身,把猎刀甩出来,刀带血飞出三丈,落在崖边碎石上。苏北冥没有刀了,狼也没力气,腹中涌血,赤毛浸成暗褐,但它还站着,又扑过来。苏北冥往后退一步,两步,脚下踩到碎石,崖边是断崖,脚下一滑,他飞了出去,向着崖底坠下去。
风在耳边灌,崖壁飞速上升。潭面映天光,像一面嵌在山底的镜子,他砸下去,水面炸开。
水灌进苏北冥的嘴里、鼻里、耳朵里。冷意从骨头缝渗进去好像要把血冻住。他往下沉,沉到了光照不进的潭底。苏北冥睁着眼看见浑浊的黑暗。本能让他挣扎,手在水中乱抓,脚蹬潭底石头,想把身体往上推,没用,肺在烧,胸腔里最后一口空气被水压挤出来,从嘴里冒出了最后一串气泡。
他以为他会死。他想,爹死在煞狼爪下,他死在深潭底,山里的猎户是不是都逃不过命运。
然后他呼吸了。
水灌满了他的嘴和鼻子,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的,像风穿过一间没有门的屋子,进来又出去,没有堵住任何东西。他不需要空气,水就够了。潭水从鼻腔流进去,流过喉咙,流进胸腔,又从胸腔流出来,带着一种凉丝丝的通透的感觉,像他的身体是一根打通了的竹管,水从这头进那头出,畅通无阻。
苏北冥愣了。整个人悬在潭底的黑暗里,不挣扎,不下沉,也不上浮,就这么悬着。嘴里鼻里水流进出出进进,胸腔不再火烧,不再憋闷,呼吸的节奏平稳了,像在陆地上一样,一吸一呼,只不过吸的是水呼的也是水。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肩上的口子还在流血,血丝在潭水中散开,飘成红色的雾,胸口被煞狼拍碎的地方还疼,骨骼还没归位,他是一个受了重伤、掉进深潭、正在淹死的人,但他没有淹死。
他在水里呼吸了。
他的肺在水中运作,水代替了空气,他的胸腔在呼吸,像在陆地上呼吸一样自然,一吸一呼,只不过介质变了,从空气变成了水。这不对。人不能在水里呼吸。爹教了他十七年打猎,教他看脚印,教他磨刀,教他辨风向,没教过他在水里呼吸因为人不能在水里呼吸。他是苍澜山脉猎户的儿子苏北冥,他在苍澜山脉活了十七年,从没在水里待过超过一口气的时间。
可他现在在潭底待了一炷香了,没有窒息。
苏北冥的胸口慢悠悠的亮了起来。
光是深蓝色的,像他从来没见过的颜色,像海最深处的水,他没见过海,但那一刻他知道了,海最深处的水就是这个颜色。深蓝色的微光从他体内涌出来,从心口涌,从指尖涌,从伤口涌,涌出来裹住他,像一层柔软的壳。肩上的口子被深蓝色的光封住,血不再涌,胸口的碎裂感消散,骨骼归位,潭水的冷被裹住,变成一种温凉的、恰好的温度。
他浮了起来,深蓝色的光像一只手从潭底捞他,推向水面。他在水中睁开眼,潭水在深蓝色光下变了颜色,不再浑浊的黑,而是透明的蓝,他看见水里的石头、水草、一条被他坠落冲击惊散的小鱼,小鱼游了一圈,游到他面前,用尾巴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深蓝色的光在他眼前展开,眼前不再是潭底了,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海面没有浪,黑色的水延伸到天边,天边也是黑的,黑和黑之间没有分界,只有海面上一条细细的银线,像一根缝在天幕上的针脚。他浮在黑色海洋的水面下。
水面上有影子。白色的影子。
影子悬浮在水面之上,白衣、长发、面容模糊。他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眉目,但他看见她低头看水面的动作,像在看水里的什么人。他不知道她是谁,但那个白色影子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不是安全,不是平静,是安心,像漂了很久的船终于看见岸,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摸到门。
白色影子伸出手,手指朝水面伸下来,指尖几乎碰到水面,深蓝色的光碎裂。
【第一章·雨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