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鬃狼那一爪拍在苏大川胸口时,苏北冥正在三丈外收绳。他听见一声闷响。
不像人。像被踩碎的枯木。
父亲的身子飞起来,后背撞上山石,落在草丛里。猎刀脱手,"哐当"一声滚进泥水。
苏北冥扔了绳子,跑过去。父亲靠在山石上,眼睛还睁着。嘴张着,雨水灌进去,从嘴角流出来。
"北冥……"
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苏北冥跪在父亲面前,伸手去捂胸口的血。捂不住。血是热的,从指缝里涌出来,漫过手背,滴在泥里。
赤鬃狼伤了后腿,拖着伤口遁进雨幕。林子深处传来低吼,一声比一声远。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好像还有什么苏北冥看不懂的东西。然后父亲用力推了他一下。
只一下。苏北冥被推出去,摔在泥里。回头时,父亲的嘴还在动。
"北冥……去找她……"
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苏北冥只听见最后两个字。
"她"。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没来得及问,父亲已经不动了。
他跑回去,蹲下身子,一手按在父亲颈侧,一手贴在父亲胸口。
颈侧没有跳。胸口是热的。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漫过他的手背,滴在泥里。
他想捂住涌出的血,但捂不住。
父亲的眼睛还睁着。他试过合。合不上。雨水打在父亲的睫毛上,父亲不眨。
他试了第二次。还是合不上。他放弃了。
雨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父亲不再起伏的胸口上。他僵在那里。
雨没停。他没动。
天没黑透的时候,他还能记起今早的事。
爹说山里下了几天的雨,溪涨了,鱼会上浅滩。北冥跟不跟?
跟。
灰布袋是爹自己缝的,他没有娘。袋子针脚粗,袋口扎得紧。爹把袋子揣进怀里,拍了拍:"揣好。回来给你烧鱼汤。"
爹没回头看灶台。灶沿上搁着半碗冷粥。粥是爹出门前熬的,熬了一半听见北冥咳嗽,就没再熬,端起来递给北冥:"喝完再走。"
北冥接过来。粥还烫,烫得他手指一缩。爹笑了一声。那声笑和灶火一起,把屋里烘得暖烘烘的。
那是天没黑透以前的事。现在天黑透了。
他蹲下去,伸手把灰布袋从父亲怀里掏出来。布袋被血和雨水浸透,贴在父亲胸口的位置。
他没打开。他把布袋放在一边。他开始背父亲。
背不动。
父亲比他想的沉,湿透的棉袄、发胀的尸体、压在肩上的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沉得他膝盖打颤,沉得他脚下的泥被踩出两个深坑。
他重新调整姿势,把父亲往背上挪了挪。挪到一半,父亲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啪"一声落进泥里,溅起一片浑水。
他没出声。
他用肘弯卡住父亲的腰,用还在发软的两条腿撑起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
他往山脊走去。走了三步,苏北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他没觉出疼。爬起来再走。走了五步,又摔了。爬起来。再走。
雨一直没停。
苏北冥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最后他选了一块背风的山石下。那里土松,草密。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过,猎户死了,要埋在能看到山的地方。
他放下父亲,开始刨坑。
没有铲子。用手。
十指刨下去,指甲盖先翻起来两个。他没觉出疼。刨到第三下,第四根指甲也翻了。他用血肉模糊的手继续刨。泥和血混在一起,糊在手背上,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
天上的雷劈了一道又一道。每一道都把他和父亲的影子照得惨白,惨白一闪,又陷入漆黑。
刨到第四个时辰,他刨出一个浅浅的坑。堪堪能容一个人躺下。
太浅了。
他知道太浅了。野兽一刨就开,雨一泡就塌。可他没力气了。十根手指里能动的不到六根。
他跪在坑边,看着那个坑。
坑太小了。装不下父亲一个完整的人。
他继续刨。
这次没有刚才那么快。血已经流不出多少了,手指的肉翻在外面,被泥沙磨得发白。他刨一下,停一下,喘一口气,再刨一下。
雨砸在他后背上,砸在坑里,砸在父亲的脸上。
父亲脸上的血被冲干净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坑深了一尺。还是不够。
他看着坑,又看着父亲。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擦了一下,擦到眼睛里,疼得厉害。
他想填土。但他抬不起手。
十指里还有三根能动。血已经流不出多少了,指腹翻在外面,被泥沙磨得发白。他用这三根还能动的手指,捧起一捧土。
捧不起来。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回坑里,落在父亲脸上。
他捧了第二次。
这一次捧起来了。一捧而已。他把那捧土盖在父亲的脚上。
然后是第二捧。第二捧盖在父亲的小腿上。
第三捧。盖在父亲的膝盖上。
他捧得很慢。每一捧之间要喘很久。
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赤鬃狼不会这样走。是人。
他没有回头。
白色的影子就站在他身后五步。
她穿着一身白衣。雨水打在那身白衣上不湿,顺着衣料往下滑,滑到脚边,落在泥里,不沾。
苏北冥看着那个坑。
他没有抬头。十根手指里能动的只剩几根,膝盖陷在泥里已经没了知觉,雨水把他浇透了又浇干了再浇透,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脑子是空的,胸口也是空的,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站在雨里,不疼,不冷,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念头:坑还不够深。
"我手刨不动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泥里几乎没有声音。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
雨还在下。他低着头,雨水从他的睫毛、鼻尖、下巴不停地往下淌。她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血肉模糊的十指慢慢往上移,移到了他的眼眶。
他的眼眶里全是水。
雨水不会从眼角往外溢,不会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不会在下巴上聚成一颗一颗砸进泥里,不会和雨水分出不同的声音。那是另一种水。从身体里面涌上来的。
他在哭。
他自己不知道。
他的手还在泥里。肩膀撑着全身的重量。整个人像一根被雨打弯的竹子,没断,但已经快折了。
她伸出了手。
手背贴上他的右脸。触感冰凉,她的手背是凉的,被雨水浇了很久。但她翻过手来的时候,掌心是温的。
苏北冥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她。她的手还贴着他的脸。雨水从她指缝里滑下来,落进他的领口。他没有躲。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有泪。
他只知道,这只手很轻。轻得像是从一片云里伸出来的。
"你……"
"别说话。"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和雨声混在一起,轻得像一片落进水里的叶子。
他闭上了嘴。
她把手指从他脸颊上移开,收回去。掌心离开的地方被雨水一浇,又凉了。
她把袖口挽起来,变出一把木铲。
铲口磨得发亮,不知用了多少年。她没有用双手,她用木铲一铲一铲往深处挖。挖出来的土比他的细、匀、不带石头。
苏北冥跪在一旁,还愣着。
刚才那只手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脸上。凉的。温的。他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