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祁镇,暑气依旧沉得厉害。
刺白的日头悬在碧蓝的天际,灼光铺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层层热浪,人声鼎沸的嘈杂与喧嚣从街边的一栋酒楼里传来。
赵德明定下了镇上最气派的临江大酒楼,给沈雪办升学宴。
上午十点,离正式开席还有两个小时,酒楼门口以及路边沿街都已经停满了车辆,人声喧杂,鞭炮声不绝于耳。
赵德明的亲戚和生意场上的朋友,老家相熟的旧友,以及赵春香那边的亲戚,赵承华的朋友们都来了,众多宾客聚集在一起说笑寒暄,贺喜的话语此起彼伏。
赵春香这天没带两个儿子出来,她让两个保姆留在家里照顾。她和赵德明两人穿得光鲜艳丽地站在酒楼大厅处迎接客人。
耳边的夸赞声络绎不绝,赵春香和赵德明笑着应声,沈雪安静地站在赵春香旁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赵春香才知道女儿没有报利城的大学,她被江城一所一本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录取了。
赵春香对此很是不满,一是因为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沈雪竟然半点都没跟她商量,就自主做了这个决定,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消息还是从自己弟弟赵承华的口中得知的。她心里对女儿有些埋怨,但是事情已经一锤定音,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
母女俩还是因为这件事闹了些不愉快,赵德明在中间调停周旋,安抚赵春香,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去江城也挺好的,离老家也近,至少不是去外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赵春香只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天来的客人绝大多数沈雪都不认识,她的目光在酒店门口流盼,没过多久,几个少年少女的身影进入了她视线,李娜,王青云,都来了,站在她们身后的竟然还有夏思齐,沈雪有些惊讶,王青云看出来沈雪的疑惑便主动解释:“我们刚才在超市买水的时候碰到他了,就拉着他一块儿过来玩。“
沈雪弯起嘴角:“好啊,人多热闹,我带你们去二楼的包厢休息吧。“话音一落,沈雪刚转身要走,忽然间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雪。“
沈雪瞬间就被这个声音击中了,心头微微一颤,努力压住翻涌的波澜,故作从容地转过身去。看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张舒航身后跟着舅公舅婆,他们走进大厅,和赵春香,赵德明寒暄道喜。
沈雪的目光在他身上掠过,他的眼神很淡,沉静,内敛,都藏在深邃的眼瞳里,无人察觉地蕴着一丝温柔。
看到他的第一秒,她心里的那根弦猛地紧绷住了,一个月没见他了,这个时候他站在她面前,伪装成普普通通的样子,好像他们还是跟从前一样,可是,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不一样了,在这场熟人聚集的宴会中,他们还要像演戏一样,不能流露出不合时宜的情绪和接触,一切都被他们藏得密不透风。
沈雪投向他的目光没敢停留太久,很快她就转移了视线,和舅公舅婆打招呼,张舒航朝她的方向走过来,站在一旁,和李娜他们自然地聊了起来。
李娜拽着沈雪的胳膊,目光牢牢地锁在张舒航身上,少女眼底翻涌着微妙而隐秘的情愫。
赵德明看到一群孩子都簇拥在沈雪身旁,他满脸慈爱地笑意说:“雪儿,你带同学们上去休息吧。“说完,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席,先上去吹吹空调吧,吃饭的时候我再打电话叫你们。“
沈雪点点头应了一声,一伙人风风火火地穿过大厅,踩着楼梯咚咚地往二楼走去。
沈雪走在最前面,张舒航落后两步,和夏思齐在闲聊,她明明没有回头,却感觉到后背似乎有一道温热的目光投向她,沈雪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李娜趁机跟了上来,她微微一侧身,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张舒航正抬头看着她,后面的夏思齐突然问道:“沈雪,你考到哪所学校了?“
借着这句话,她很自然地转头往后面看了一眼,就非常有预感地和张舒航的视线撞上了,“哦,我考到了Y大。“沈雪说完很快就回过头来继续往上走。
“Y大啊,在江城,那挺好的呀。“夏思齐笑着回应。
一进包厢,李娜就忍不住咋呼起来:“沈雪,你竟然没去利城!你什么时候变的主意啊?“
沈雪拿起空调遥控器按了几下,空调吹出凉丝丝的风。她目光淡淡的越过张舒航,浅笑一声说道:“我觉得还是去江城更好吧,毕竟离家近,再说了,利城大学的分数线也不低,我其实还是有点没把握的。“
李娜其实不怎么关心这些,所以听的时候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今天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张舒航身上,她克制着内心的激越和萌动,心里有一个计划在暗暗发酵。
包厢里有一台麻将机,夏思齐无聊地按着桌面的按键,麻将机嗡嗡作响开始洗牌,出牌。四摞麻将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夏思齐扫视了众人一圈,眉毛一挑说:“你们会打麻将吗?打两圈?”王青云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胡乱地换台,她扭头看了一眼夏思齐,开玩笑地说:“年纪轻轻就学人打麻将,好的不学学坏的。”
夏思齐一愣,连着“啧”了两声,嘴角往上一勾说:“麻将可是国粹,你这是偏见,懂不懂?”
王青云也不含糊,继续调侃他:“你这么懂,那你说说四大国粹都有啥?“
话音一落,一群人都朝着两人看过去,李娜挨着沈雪坐着,两人看到夏思齐那张充满疑惑又有些犹疑的表情,都忍着笑没出声,等着看好戏。张舒航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静静地围观。
夏思齐皱着眉抓了抓后脑勺,困惑得不行,他只知道四大发明和四大名著,想不到竟然还有四大国粹?
沈雪和张舒航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尽管她已经努力表现得很自然的样子,但内心还是难以抑制地有些羞涩,只好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投在其他人身上,对于今天的张舒航,她显得有些冷淡。
张舒航倒是表现得很自然,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神态,他像是没什么存在感似的静静地看着另外几个人,视线的投射范围内,沈雪离他最近,那个画面好像一个浅景镜头,只有沈雪的身影清晰可见,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虚影。
夏思齐的脸憋得通红,他实在是想不出答案,但又骄傲地不愿意低头示弱,最后只好扭头找张舒航求助:“哥们,你知道吗?“
张舒航被他问到,瞳孔骤然一缩,定在沈雪身上的目光瞬间就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他偏着头看夏思齐笑得肩膀直抖:“你当真啊,她逗你的呢。“
话音一落,众人就笑翻天了,只有夏思齐一时间尴尬不已,他嗷了一嗓子幽幽地看了一眼王青云,手里拿着一块麻将锤着桌面,面前的麻将也被他推到了,大家看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