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一边剥香蕉皮一边看他,两人相视一笑,沈雪随便找了个话题聊:“你这次暑假又赚了不少钱吧。”
张舒航嘴里吃着香蕉含混不清地说:“两千来块钱。”他说完这句就沉默了,他当初去当补习老师的初衷是因为怕沈雪没钱读书,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跟他想的不一样,虽然她一直没有用过他的钱,虽然他也曾因此有过一些失落,但看到她的生活越来越好,完全不用再为钱的事情发愁,他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但在这份庆幸她被好运降临的背后,他仍不可抑制地有些悲伤。
她好像从他的世界里朝着另一个方向越走越远了,开学马上就是高三,高考一天天逼近,若不是因为他爸身体的原因,他绝对会跟着她去同一个城市读大学。
张建国的风湿病是因为那年春节沈雪家发生的那场车祸引起的,他在市里做生意的那些年病情已经好了很多了,车祸发生的那晚,他原本是在家里烤火,后来听到消息,什么准备也没有就冲了出去,后来开三轮车在风雪里跑了好久,寒风无孔不入地往人身体里钻,他的关节没有防护,那晚奔波一夜,晚上合衣在病房了睡了一夜,第二天又在雪地里走了好久走到汽车站坐车回去,当天回家后就下不来床了,但这些张舒航都没有跟她说过。
他的肩上也有沉重的担子要背负。
沈雪吃完了香蕉,列车开动了,站内的景象渐渐倒退,窗外成了模糊不清的一片黑影,偶尔有微弱的光亮一闪而过,两个人的脸庞印在窗户玻璃上,过了会儿,有乘务员过来拉窗帘,提醒旅客注意看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沈雪把胳膊撑在前面的小桌上,目光在旁边的床铺和张舒航的脸上来回游走,她斟酌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你怎么想到突然来利城了?”她相信,他绝不是因为她的那句“你来接我吗?”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故意在她面前装傻的样子还挺好笑的。
张舒航一愣怔,笑得有点心虚,但随后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很坦然地看着沈雪说:“一整个暑假都没出门我也想出来走走,顺便过来看看你将来要学习生活的城市。”
但是沈雪似乎只听进去了前面的那句话,她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一整个暑假都没出门?你不是还去给同学过生日了嘛,还有林笑笑不也去了?”
张舒航哑然,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沈雪赶紧往下说,语速有点快:“我朋友在理科四班,她说在理科QQ群里看到同学上传了你们一起玩的照片。”她有些心急地解释道,似乎在掩饰刚才那句话里面的醋意。
“哦,这样啊。”张舒航的语气没什么波澜,脸上也没什么情绪,“是我们班班长过生日,好多同学都去了。”
话说到这里,沈雪突然想起来自己的那个QQ号,她之前还让张舒航放假的时候帮她挂QQ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给她挂过,因此话锋又一转,沈雪说:“我那个QQ号登不上去了,一直显示密码错误,你之前帮我登过吗?”她问张舒航。
张舒航像想起了什么,浓黑的眉毛往上一挑,脸上浮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忘了跟你说了,我给你改了密码,你之前那个密码太简单了很容易被盗的。”
沈雪又气又想笑,下意识的推了一下他肩膀,“你真是的,这个也能忘?”她气鼓鼓地看着张舒航,马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新密码是多少,我登一下。”
张舒航给她报了密码:“flysx1990”
沈雪低头输密码,嘴里自言自语道:“沈雪飞翔?”说完自己就笑了,QQ终于显示正在登录,她紧紧地盯着手机页面,大概是信号不好,等了很久都没有登录成功,她放弃了,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车厢里渐渐传来有人打呼噜的声音,沈雪说:“你困了吗?要不要上去睡觉?”
张舒航说:“我想再坐一会儿。”
沈雪也没动,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从车厢连接处那儿传来的一丝光亮照着车厢过道,少年的脸模糊不清,列车行驶在黑夜里,在他们的青春的地图上缓缓地划过一条清晰的轨迹。
两人各自沉默着,过了会儿沈雪又拿出手机,她把耳机插上,递给张舒航一只,对坐在沉默的黑夜里一起听歌。
耳机里传来小刚的《黄昏》沈雪静静地看着张舒航,想到了高一的元旦她躲在他们班教室外面看他唱歌的那一幕,张舒航换了个姿势,手随意地放在桌面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到了他微曲的手指,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她鬼使神差地碰了碰他的手:“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掌纹吗?”
张舒航虽然很疑惑,但什么都没说,他掌心朝上伸到她面前,沈雪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光照清他的掌纹。他伸过来的方向是反的,沈雪不太好看,她抓住他的手腕使他指尖朝着窗户的方向,她歪着身子认真的看起来。
她的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轻轻地传进张舒航的耳朵里:“哇,你的生命线好长,肯定能够长命百岁,嗯,事业线也还不错哟……”沈雪最后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那条感情线上,但是她没继续往下说,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地关闭了手电筒。
“是不是还有一条感情线?”张舒航突然问她,声音里带了点好奇,“你还会看手相?”
沈雪心里一紧,接不上话来。
“感情线看懂了吗?”张舒航继续问她,好像对这个还挺感兴趣似的。
沈雪小声地笑了一下,掩饰内心的尴尬,她说:“你的感情线还不错啊,虽然前面的纹路看起来有些杂乱,但是后面挺顺畅的,说明你的感情肯定是先苦后甜的,以后一定会过得很辛福的。”她说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幻想的是他和林笑笑去江城上大学之后谈恋爱的样子,就像她之前和陈文在那家港式茶餐厅遇到的那对约会的情侣一样,很有可能,张舒航以后也会和林笑笑在约会的时候拿着勺子互相喂吃的。
一首歌放完了,沈雪按下暂停键,拔掉耳机:“我有点困了,先上去睡觉了。”
张舒航也站起来:“我也上去。”
沈雪低着头很仔细地把耳机线一圈圈绕好,张舒航突然又说:“有首歌我挺喜欢的,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沈雪抬起头看他,看快又低下头去,手机屏幕上的光自下而上地映在她脸上,张舒航看到少女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她绕耳机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她眨了一下眼,那片睫毛就像低飞的鸟儿振翅掠过平静的湖面,在少年的心里激起一片涟漪,在黑夜里,伴随着火车的晃动和轰鸣声使他久久不能平静。
所有的一切都不被人所察觉,黑暗是孤绝和苦涩的,但同样也是安全的。
“什么歌?”沈雪绕好了耳机线再次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朦胧的困意。
“《天使与海豚》”张舒航说。
“哦,没听过,我有机会了听一下。”说完这句沈雪就踩着踏板爬上铺位了。
张舒航躺在她旁边的铺位上,中间只隔了半米的距离,沈雪很快就睡着了,夜里火车途径许多车站,站台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他看着少女熟睡的脸,他心里默默地想着:“沈雪,再等等我吧,我已经找到了一些关于亲生父母的消息了,或许很快,我就能用另一个身份站在你面前了。”
火车又开动了,窗外的光一盏盏地后退,车厢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是隐蔽的,不可言说的,黑暗会替所有的秘密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