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那当然,肯定比你们选的那些地方强。”
沈雪刚想接他的话,陈文看着她面前那杯没动的茶水说,“你不用烫一下碗吗?”
沈雪的余光看到张舒航正拿着杯子在喝茶,她心里一噎,说:“没事,不用了,就这样吃也可以的。”
陈文的鼻头轻轻一皱,无可奈何的语气说;“你还真是不讲究啊!”
张舒航听出来这话是对他说的,陈文刚才看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只是想不到他性格这么张扬,说起话来这么难听。“怎么?你们这儿的餐具不干净吗?吃饭前还要自己洗碗?”
陈文一僵,随后轻蔑地笑了一声,一把拉过沈雪面前的餐具,拿起茶壶往她碗里倒茶,帮她烫餐具,比他自己刚才的动作还要仔细,瓷器和瓷器碰撞的声音也更尖锐了。他带着一种半玩笑半讽刺的语气说;“真是服了你了,之前和我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自己会烫的嘛。”
沈雪感觉浑身上下都有种说不出口的局促和尴尬,陈文把她的餐具轻轻推到她面前,她装作不经意地扭头看张舒航,发现张舒航也在看她,那个眼神好像是在说;“你到底站哪边?”
沈雪不想让张舒航觉得不舒服,她没辙了,扯过张舒航的餐具到自己面前,拿起茶壶给他烫碗,边倒茶水她边说;“那今天我们还是入乡随俗吧。”她动作很小心,餐具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很快她烫好了,然后推给他,笑着说:“其实没什么,就是一种仪式感。”张舒航才不在意陈文怎么看他,重要的是沈雪的态度,他有些骄傲地抬起头看看了眼陈文,似笑非笑地说,“不好意思啊,让你见笑了。”
陈文的脸一沉,很烦躁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怎么想就喝了一大口,忘记了茶水是烫的,这下更烦躁了。那顿饭吃得风平浪静,底下却波浪滔天。
吃完饭,几人走出饭店慢慢逛着。
陈文像个不怎么负责的导游一样,心不在焉地向他们介绍这里面的建筑,他说:“这栋楼以前是印刷厂,那栋楼是玻璃厂……”
张舒航听了几句,觉得没头没尾地,他一个人站在建筑物前面看介绍牌,看完了就回到沈雪身边从到头尾重新给她讲一遍,沈雪听得很认真,两个人顺着那个话题又聊了点历史的东西,陈文感觉自己接不上话了,他的历史很差,地理也很差,是会把青岛和大连归类为一个省的那种差。可他们聊的内容不是地域文化的变迁就是历史上一些有名的事件,陈文看他们聊得十分投机,内心狂躁不已。
他们走进一家小店,里面有很多明信片和印章,非常精美,沈雪在一旁挑明信片,陈文站在她旁边说;“你喜欢这种东西?我们学校也有,到时候我给你寄几张吧。”
沈雪被明信片上的图案吸引了,她一边翻看一边随意地说:“好啊。”
几人从小店出来,创意园里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穿行在红砖厂房之间。沈雪手里捏着刚买的几张明信片,一边走一边翻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她在想这些明信片到时候要送给哪些人。
陈文走在她左边,时不时指着旁边的建筑说两句,但语气明显敷衍。张舒航跟在他们身后两步的距离,目光扫过周围斑驳的墙面和攀爬的藤蔓,神情松弛却始终没离开过前面那道身影。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拐过一栋灰白色的旧厂房,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篮球场嵌在两栋建筑之间,场上有七八个人正在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此起彼伏。
沈雪站在树荫底下远远看了一眼,陈文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忽然嘴角一挑,侧过头来看张舒航。
“你会打篮球吗?”他问得很随意,语气里带着掂量的味道。
沈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张舒航。她从来没见他打过球。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别打了吧,前面好像还有一个美术馆……”
话没说完,张舒航却笑了笑,“正好活动活动。”
陈文挑了挑眉,转身朝场上喊了一声:“哥们儿,加两个行不行?”
对方爽快地挥了挥手,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正好,一边缺一个,你们一人一边吧。”他指了指陈文,“你跟我们。”又指向张舒航,“你跟他们。”
沈雪到场边长椅上坐下,太阳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她眯着眼看两队很快站定,哨声一响,比赛开始了。
球在场上传了几轮之后落到张舒航手里。他刚运了一步,陈文就横在了他面前,双臂张开,脚步灵活地左右横移,死死卡住了突破路线。张舒航试着变向往右突,陈文的脚步跟得极快,重新封住角度。张舒航被迫停球,把球抛给了侧面的队友。
接下来几个回合,两人几乎盯死了对方。张舒航在三分线外找到了一次出手的机会,拔起来就投,球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穿网而过。陈文回头看了一眼篮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的几个回合里,张舒航又进了两个三分,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而陈文的突破像一把尖刀,用各种变向和假动作撕开张舒航的防线,连续突进去得分。两人谁也没能完全压制住谁,场上的火药味却越来越浓。
一次争抢篮板,两个人同时起跳,手臂在空中绞在一起,落地的瞬间张舒航被队友不小心撞了一下,他瞬间倒地,碰到了篮球架旁边一颗翘起的螺丝,小臂内侧翻出一道血痕。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把球传给队友继续跑位。又过了几个回合,陈文突破时被张舒航方队友从侧面撞了一下,膝盖磕在地面上,他单膝跪了一下就站起来,抿着唇摆手示意不换人。
球赛刚开始没多久,沈雪看得正入神,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李娜打来的。她站起来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讲了将近二十多分钟分钟。等她挂断走回球场边,比赛已经停了,几个人正散在场边喝水。她看到张舒航站在长椅旁边,左手握着水瓶,右手垂在身侧,小臂内侧那道擦伤还在渗血。
她快步走过去,余光又扫到陈文,他的右腿膝盖处的伤口混着灰尘和砂砾。
“怎么弄的?”沈雪问。
“没事,抢篮板蹭了一下。”张舒航放下水瓶,语气很极淡。
陈文坐在地上仰头喝了口水,耸了耸肩仍没说话。
沈雪没再多问,转身快步朝入口处那家便利店走去。几分钟后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碘伏、一包棉签和一盒创可贴。她蹲在张舒航面前,把塑料袋放在长椅上,拧开碘伏盖子抽出一根棉签蘸了蘸她把棉签轻轻按在他小臂的擦伤上,动作很小心,碘伏浸到伤口时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沈雪一边涂一边轻轻吹了口气。
陈文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用一种半真半假的委屈语气说:“阿雪,我脸上好像也伤到了,你看看是不是破皮了?”
沈雪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他。陈文侧着脸,指尖点了点颧骨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泛红。
她犹豫了两秒,正要开口说“那你过来我给你看看”,手还没伸出去,旁边一只有力的手就伸了过来。
张舒航从沈雪手里抽了根新的棉签,蘸了蘸碘伏,神色从容地站起身,走到陈文面前弓着腰背,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帮你涂。"
陈文抬眼看着面前的张舒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光。张舒航举着棉签往陈文颧骨上凑,陈文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说:“不用了,男人受点伤很正常,我没那么矫情。
“那行,你自己注意吧,反正破伤风不挑人。”张舒航淡淡地笑了声,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张舒航的眼神明明在笑,可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寒光,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寒光肆意。陈文也笑,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一些,他挑衅地看着他,唇角一勾,说:“谢了,兄弟,你留着自己慢慢涂吧。"说完他就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膝盖上的伤口他好像压根没当回事,只是走起来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张舒航把棉签收回来站起身,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干净利落。
沈雪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瓶没拧上的碘伏,怔怔地看着两个人。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三个人重新沿着红砖路往前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铺下来,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张舒航在最左边,沈雪在中间,陈文在右边。谁也没说话,脚步落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像三个踩着同一个节拍却各怀心事的人。
风从厂房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闷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沈雪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夹在两道更长的影子中间,这一天就这么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