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去水房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人顿时清醒了。她抬头对着镜子端详自己,脸色不太好看,白惨惨的,乌青的长发顺着肩膀倾泻而下,垂在胸前,像是索魂的女鬼,她被自己吓到了,慌乱的离开了空荡荡又有些阴森的水房,水房里有一个水龙头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一天到晚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水滴砸下来,竟像是一个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非常瘆人。
回到宿舍,她扎好头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去年冬天买的棉服裹在身上往楼下走去。食堂还没到饭点,她一整天没吃东西,又睡了一下午,这时候感觉胃里空落落的,她打算去学校里的小超市买点吃的填肚子。
傍晚的风有点大,呼啦啦的刮着她的脸,像把细小的刀子割在皮肤上,她缩了缩脖子,把棉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两只手揣进口袋里,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小超市在职工宿舍楼那里,是一个退休老师开的,超市面积不大,货架挨挨挤挤的,沈雪站在两排货架中间,目光懒懒地从一排排面包上扫过去。
“陈老师,我要的蛋糕还有吧?”
沈雪顿时愣怔了一下,是张舒航的声音。
她选好了面包走过去,把东西搁在柜台上,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这个多少钱?”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零钱,展开,抽了一张五元正要递过去。
“陈老师,一起结吧。”张舒航的手伸过来,两张十元的纸币放到了柜台上。
沈雪的头一偏看向他,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需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杯凉白开,无色,无味,还有点冷。
沈雪看了一眼他没说话,她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有力气开口,一整天没吃东西,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她拿了面包往门外走去,忽然感觉一阵晕眩,低血糖了,急急忙忙拆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有些干,有点难咽下去,风又刮过来了,天色也比来时更暗了,肚子又开始下坠,那种钝钝的痛感,从腹部最深处漫上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推着,她皱了皱眉,一只手悄悄按在肚子上,嘴里嚼着干巴巴的面包。
张舒航从超市里走出来时看到少女站在昏黄的夜色中,微微弓着身子,风把她脑袋后面的马尾吹得偏向一边。
他走到她旁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她,“给你。”
沈雪低头看了眼,问道:“这是什么?”
张舒航说:“吃的东西。”
沈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给她买吃的,如果说是要奖励他,没道理的事,她这次考得没上次好。
张舒航接着又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帮我转交一下。”
原来是这个意思,作为他和林笑笑的专属邮递员适当地收点邮费也算合情合理,沈雪没再犹豫,接过了张舒航手里的袋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雪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上次买的那个蛋糕,一模一样的,躺在里面。沈雪苦笑了一下说:“蛋糕是给林笑笑的吧?”
“干嘛给她?”张舒航的语气比之前更淡了。
沈雪咬了口面包,慢慢爵着,“你之前不是给她买过一次。”说完这句她才意识到自己话语里那股似有若无的酸味,她真是睡糊涂了,人醒了,理智还没醒,“不是,我的意思是……”沈雪想解释什么,可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说到一半就放弃了。
张舒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定定的,像是在回忆什么,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极亮的眼睛,下一秒,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终于想通了什么”的了然。
“上次那个蛋糕,”他说,“是她自己买的。”
沈雪嘴里的面包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那天在这里我来买东西,正巧碰到了她,看到她在买蛋糕,说很好吃,我就也买了一个。”张舒航慢条斯理地慢慢把话说完。
沈雪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呆站在超市门口,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轻轻擦过耳际,她鬓角的碎发在黑夜里胡乱地舞动。
林笑笑桌上的那块蛋糕,那块让她心碎了一整个晚自习,让她觉得自己只是“附属品”,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的蛋糕,是林笑笑自己买的。
不是他给的。
不是他买了两份一样的,一份给林笑笑,一份顺便给她。
是因为她说了好吃,他才买的。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面包,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沈雪问他,声音低低的,有些发抖,她很期待他的回答,又害怕他的答案。她总是这样,每次话一说完就后悔了。
张舒航看着她,扯了下唇角,“我是你小叔。”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眼角微微弯下去,那模样真像个哄小孩的大人。
这几个字落在沈雪心口上,像是往她衣服里塞了一块冰。
她不知道是因为那句话而感到绝望,还是感到安全,或许两者兼有,也许两者本就是同一件事,他是她的小叔,所以对她好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对她的好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那么,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她的星星都快折完了,元旦也快到了,他本来就是她的小叔,他没说错。
错的是她,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