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航是沈雪的小叔,这件事原本只有八班的人知道。程鑫事件之后,这事好像入冬的西北风一吹,吹到整个祁中人尽皆知了。
连数学老师也在课堂上调侃,说:“沈雪,一班的张舒航是你小叔?你数学不会的多问问他啊,他数学经常考满分的。”老师说完还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看着沈雪。
同学们顿时哈哈大笑,齐刷刷地看向她,沈雪低下头,难为情地把课本竖起来挡住了脸。
课间的时候刘洋和一伙男生肆无忌惮地开玩笑说:“张舒航那人看起来挺孤傲的样子,实际上手段了得,挺狠的,哪个男生要是贼心吃了豹子胆不怕死去接近沈雪,那下场不用我说了。”
刘洋这个人特别八卦,嘴还很碎,人长得精瘦,跟猴似的。他周围围了四五个男生,个个都竖着耳朵在听,还有人想继续说点什么,这时候上课铃声突然向了,男生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有人干咳了一声,英语老师提着收音机踏进了教室。
下课后李娜凑过来问沈雪,“张舒航不会从中作梗了吧?”沈雪知道她是指程鑫那事。
沈雪折星星的计划扔在进行,三百六十五颗,一颗都不能少,元旦之前必须要折完。她手里的动作没停,没什么情绪地回了李娜一声:“不清楚,或许吧。”
“那你可真够,倒霉的!”李娜说完忽然就笑了,沈雪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沈雪,我看你这三年,就安心地学习吧,别的事都不用想了。”李娜语重心长地拍着她肩膀说,不知道是在安慰,还是在嘲笑。
只是一伙女生还是会偶尔提一嘴,“财神爷没了,零食断供了。”沈雪只好无奈的笑一笑糊弄过去。
她没有太多功夫想程鑫的事,这种事,来的快去得也快,就像李娜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要折星星的,买了一堆塑料管,结果才过了两天就说不想折了,把管子全都送给了沈雪,沈雪过意不去,按照原价买了下了。
玻璃罐子里的星星已经堆满了半瓶,沈雪在某天晚自习前抽空和李娜一起数了一遍,已经有将近三百颗了!她晃了晃玻璃罐,红的粉的,蓝的绿的,紫的黄的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在教室的白炽灯管的照射下泛出细碎的光泽,每一颗都是她亲手折的,甚至之前李娜和周梦然主动提出来帮她,也被她拒绝了。
她觉得这种事,结果不是目的,过程才是,她要的是自己清楚地知晓一颗心收回来的苦涩,这个过程很折磨人,每折一颗,就距离“结束”更进一步,她有时候牺牲掉很多休息时间来敢进度,只为了快点结束这个痛苦的过程,但越往后,她忽然又有了不舍。
偶尔,她会抱着那罐星星发呆,心里想着,等到元旦的时候送给他的时候,自己要对他说什么呢?以什么样的名义送给他?是要跟他说:“这些星星送给你,以后我们就别联系了。”吗?还是说,“这是我呕心沥血亲手折的,以后就用它来带代替我,你忘了我吧?”
沈雪晃了晃脑袋,这都是些什么鬼啊,电视剧看多了吧?
说这种话张舒航只会觉得她有病。
她要的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潜移默化的,神不知鬼不觉,让他不会觉得刻意,不会觉得不合适,但是沈雪现在还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那天晚自习,月考成绩单发下来了,沈雪坐在座位上,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班主任念名字的顺序比上次乱了些,不像是按照排名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师换了方式,还是她太过紧张,耳朵里嗡嗡的,当老师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陡然心里一紧,走上讲台,摸到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还是跟上次一样,在班里的排名稳定在第二十名,但整体分数跟上次月考对比还是退步了。
她把成绩单仔细地叠好,夹到了一个笔记本里面,月底放假了又要给家长签名,不知道父亲看了这张成绩单又会作何感想,她有点不敢想象那场面,到时候母亲肯定又会说,“大不了到时候就出去打工。”沈雪把头埋在胳膊里低低地嚎了一声“太难了!”
她有点紧张和担心,怕下了晚自习之后张舒航又出现在楼梯那儿等她,然后一脸认真地问她,“这次月考怎么样?”所以,晚自习的下课铃声一响她就飞快地跑出了教室,俗话说得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第二天早上在食堂她碰到了张舒航,他开口就是那句;“月考成绩单和试卷发下来了吧?”
沈雪忽然觉得手里的芍饼都不香了。她或许可以在其他事情上在他面前任性,耍点小孩脾气,但只要一被他问到学习,问到月考的事,她在他面前始终是抬不起头来的,两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总觉得在这方面总是被他用一种无形的血脉给压制住了,自己就像是被五指山压住的猴,张舒航就是她的五指山。
“嗯,都发了。”沈雪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嘴里被塞得满满的,两腮鼓起来,像嘴里塞满了坚果的仓鼠。
“这次考得怎么样?”
“一般。”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说道。
张舒航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很平静地说:“那明天下午,大教室。”他说得言简意骇。沈雪还以为他会生气,毕竟上个月她确实有些“不务正业”,一直忙着折星星,给男生写信来着,以为张舒航会说她几句,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点额外的情绪也没有,沈雪觉得他真的很难懂。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感觉自己好像感冒了,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吞口水像吞刀片,第二天醒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揍过一样,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又酸又疼,没有力气,鼻子塞得严严实实,只能张嘴呼吸。
李娜看了她一眼,担心的说:“要不去医务室看看吧?”
沈雪摆了摆手说;“不去了,之前又不是没去过,咱们学校的医务室只能治一些皮外伤,治疗方式就是擦点碘伏,再贴个创可贴,我这种病,医务室治不了。”
李娜既担心她又因为听了她的话想笑,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变形了。“那你今天还能上课吗?要不就在宿舍休息,我帮你跟老师请假?”
沈雪打起精神来说:“没事,上午是英语和语文课,讲月考的试卷,我就坐着听听没大问题。”
她坚持到了上午的课结束,后来实在不行了,她来月经了,痛经加上感冒双重攻击,她午饭也没吃就到了宿舍倒头就睡,李娜吃过午饭又跑来床前看她,沈雪迷迷糊糊中想到张舒航今天下午还要给她看试卷的,到时候自己没去要害他白等了。
她托李娜两点的时候去大教室给张舒航捎口信,就说自己生病了今天不来了。李娜帮她盖好被子说:“行,我到时候跟他说,你好好休息吧。”
听完这句话,沈雪就闭上了眼睛,整个世界突然之间变得极其安静。
白日的空旷带着丝丝寂寥,所有的人都走了,宿舍里只剩她一人,窗帘半掩着,孱弱的日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沈雪翻了个身,望着那道光,看着光里浮浮沉沉的细小尘埃,它们一粒一粒地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没有观众欣赏的舞,那样执着,不停不歇。
沈雪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些尘埃中的某一粒。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混沌,好像有张舒航的声音,她努力想听清楚,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沉沉的坠入了更深的梦境中。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有些昏暗了,浑浊的青灰色中带了点淡淡的橘红色调。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头还是晕乎乎的,但没有上午那么疼了,喉咙也没有那么发紧了。只是肚子还是隐隐地往下坠,不过也勉强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