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全做对了!”张舒航一抬头,迎上了她看他的目光,那专注的,带着少女热烈涌动的情绪,没有一点收敛,所有的东西全部暴露在外,坦荡又直白。
张舒航的心脏激烈地跳了几下,他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把面前的数学课本递给她,“课本给你,里面夹了信,帮我转交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看她,没有像上次一样对她抬了抬下巴说:“你知道是给谁的。”
有些话,彼此心里清楚,不用每次都说。
张舒航把草稿本收起来,然后走到春台前倒了一杯水喝,喝完他转头问她:“你喝吗?”沈雪点了点头。
他拿起之前她喝过的杯子给她倒了一杯送到她面前:“你不用太紧张了,保持这样的状态就行,慢慢会跟上来的。”张舒航安慰她。
沈雪喝完水把杯子递给他,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刚才做题的时候有一只蚊子在她身边飞来飞去,可能是被蚊子咬的吧,她想。
沈雪收拾好东西装进塑料袋里朝门口走去,站在门槛上,她看到外面下雨了,地上淅淅沥沥地淌着水花,“下雨了。”沈雪说。
张舒航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下得还不小,我送你。”说完他转身往堂屋后面走去,再过来时手里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沈雪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把门拉拢,没有锁,两人一齐站在伞下往院外走去,走到院子中间经过那棵枇杷树时,沈雪指着树下的石桌说:“小叔,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这里下象棋吗?”
张舒航说:“记得。”
沈雪笑了声说:“其实我根本不会下。”
张舒航说:“我知道。”
沈雪抬头看他,他的唇微微抿着,没有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出院子就到了那条泥巴路上,路面已经被雨水浇透了,沈雪小心翼翼地走着,尽管已经很注意了,但走了几步还是滑了一下,差点摔跤,张舒航反应很快地抓住了她胳膊,“慢点,不着急。”他说。他的手没有放开她。
沈雪忽然觉得,有个小叔真好啊,可以给自己补课,还可以在危机关头保护自己,她忽然不羡慕林笑笑了,尽管她成绩比自己好。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李娜给她出的一道题,她一直没想出答案,她想了想,或许张舒航知道怎么回答那个问题,她深吸了一口气问他:“小叔,有个问题问你,有一辆火车正往前开,一道铁轨上被绑了六个人,另一条铁轨上被绑了一个人,现在你可以按一个按钮,火车就可以开往绑了一个人的那条铁轨上,你会按吗?”
张舒航想了想,说:“不按的话火车就会开往绑了六个人的那条铁轨?”
沈雪点了点头:“是的。”说完,她转头看他,看到张舒航眉头微皱,很认真地在思考。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张舒航没有给出答案,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沈雪笑了笑说:“是很难对吧,我想了一个星期都没想到答案。”
“或许这种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张舒航平静地说。
“你这么聪明都不知道答案?”沈雪不小心踩了个泥坑,泥浆扑到张舒航白色的球鞋鞋面上,顺着网布鞋面往里渗透了,沈雪“啊”了一声,“对不起啊!”
张舒航毫不在意地说:“没事。”
沈雪接着前面的话说:“那我给你改良一下题目,把铁轨上的六个人换成我,把另一个人换成林笑笑,你怎么办?”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厘头,笑着看他。
张舒航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偏头看她:“你要是把这种精力用在学习上的话,你成绩一定很好。”
“你在转移话题。”沈雪一针见血地说。
“你在让我难堪。”张舒航回击。
“别啰嗦了,你快选。”沈雪不依不饶。
“不选。”张舒航说。
“行,我知道了,你不选就是默认,默认的话火车就是会开往绑了六个人的那条铁轨。”沈雪说完轻声笑了两下。
“没有。”张舒航说。
“什么没有?”沈雪问。
“我没有选也没有不选,首先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选择题,应该是一个哲理题,超出了我的范围,我拒绝回答。”他慢条斯理地说,完全不生气也不着急,非常符合他的理性思维。
沈雪有点丧气了,没有得到他的答案,一转眼两人已经走到了沈雪家门口,赵春香正从院里出来,看到两人,笑着说:“雪儿回来了,我还准备去接你呢,舒航,来得正好,一起吃晚饭吧。”
不等张舒航回应,沈雪就拉着他往院子里走去。
在饭桌上,沈中华说到沈雪成绩的事情,一脸地担忧,他拿着酒杯跟张舒航碰杯,张舒航以茶代酒和他干了一杯,一口酒下肚,沈中华说,“舒航,你是小叔,在学校就多照顾一下雪儿,有空就多帮她补习一下功课,我跟她妈没读过书只能一辈子种地,她今后要真考不上大学,以后只能出去打工知道吧。”
他喝了一口茶安慰沈中华说,“不会的,沈雪很聪明,一点就会,成绩会慢慢提高的,考大学不会有问题。”说完他看了沈雪一眼,递给她一个眼神,“是吧?”
沈雪看着张舒航,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沈中华张罗着张舒航夹菜吃:“那就行,那以后就麻烦你了。”
张舒航笑着说:“不麻烦,谁让我是她小叔呢。”话音一落,赵春香和沈中华都笑了。
吃完饭,沈雪送张舒航走到院子门口,天很黑了,村里没有路灯,照明要依赖村民住宅里的灯光,走在路上一段明一段暗,沈雪看了看下过雨的泥巴路,她说:“小叔,你等我一下。”说完就转身跑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个手电筒,“这个给你,下过雨了路不好走。”张舒航接过她递来的手电筒,动了动手腕,“那我先回去了,你进屋去吧。”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画了一个圈。
“小叔。”
沈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转身,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她家院墙上,照到一只正在爬行的小壁虎,壁虎被光一照,顿时不动了。
“怎么?”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觉得我很聪明?考大学没有问题?”沈雪靠在院门上问他。
“是真的,我从来不说假话。”张舒航站在夜色里对着她模糊的身影笑了笑,沈雪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大致轮廓,得到他肯定的回应,她忽然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对着他挥动手臂,“嗯,我知道了,小叔再见。”
“嗯,再见。”张舒航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手里的光柱随着他的步幅有节奏地抖动,像他十七岁的少年时代里某些不为人知的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