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航的家在沈雪家那一排的最东边,一条泥巴路走到头就是了,沈雪走到他家院门口,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门上还贴着两张门神,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面目狰狞的模样。
沈雪走到院子里,看到那颗枇杷树长高了很多,几乎快和张舒航家的楼房一样高了,树干很粗壮,树叶已经掉了一些了,树下的石桌也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用铁丝在侧面箍了一圈。
“小叔。”沈雪站在枇杷树下喊了一声。
过了会儿张舒航走了出来,他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沈雪,看起来刚刚是在睡午觉。
“你来了。”张舒航招呼她进屋坐,沈雪提着塑料袋走进去。他家的这套老房子不常住人,沈雪闻到一股特有的木头和潮湿的气味,说不上难闻,和记忆中外公外婆家里的味道一样,有岁月的沧桑感。
张舒航给她倒了一杯水,沈雪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把杯子放到桌上,张舒航看了眼空杯问她:“还喝吗?”沈雪摇头,“不喝了,饱了。”说完这句她突然打了个饱嗝,两人相视一笑。
沈雪站在堂屋里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大合照,那时候张舒航还很小,看样子是被收养的第二年,照片里的舅公很年轻,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很蓬松地罩在头顶,舅婆扎着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而站在他们前面的张舒航瘦瘦小小地,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衣服,他眼睛看着镜头,没笑,但眼神很亮,照片上能看到两个反光的白点。
沈雪指着照片说:“小叔,你那时候好小啊。”
张舒航抿了下唇:“谁小时候都小。”
沈雪觉得好笑:“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比同龄人瘦。”
张舒航抬头看了眼照片,没再说什么,他指了指沈雪手里的塑料袋问:“这是……?”
沈雪很熟练地在堂屋里的那张八仙桌前坐下,把袋子放到桌上:“我爸妈让我找你学习,他们说我成绩太差了,以后要是考不上大学就要我去南方打工。”沈雪说这话的时候没动什么脑筋,她只是在复述母亲的话。
张舒航听了,觉得很惊讶:“不至于啊,你只是偏科有点严重,怎么会考不上大学。”张舒航从桌下抽出一张凳子坐在她对面。
沈雪从袋子里掏出课本,看着张舒航认真地说:“不开玩笑,我自己其实也没把握,才高一,我就学得这个鬼样子,谁知道以后呢。”她有些沮丧地趴在桌上哀号了一声。
“没事,你哪里不懂,我给你讲。”张舒航说着就翻开了她的数学课本。他看到她的课本上很多空白的地方都画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小动物,有房子,还有卡通头像。
张舒航指着一副画问她:“你上课的时候就在干这个?”
沈雪从胳膊里抬起头来,下巴抵在桌面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有些难为情地撇了下嘴角,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就像英语书上的被涂黑的o字母一样,她翻开课本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了。沈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又把头缩了回去。
“你上课不认真肯定听不懂了。”张舒航不轻不重地说道,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我们先从函数开始。”张舒航指着课本上的一道例题说:“这种题你上次月考就做错了。”
“我知道,因为我看不懂图像。”沈雪说。
“你是没掌握方法。”张舒航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下:“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笔过来。”说完他起身走进了房间,再过来时,手里拿了两只笔和一个草稿本。
他把其中一只笔放到沈雪面前,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坐标系,沈雪盯着那只笔看,握笔的地方有一圈磨损了的痕迹,看样子这是他经常用的,沈雪又看了看笔杆上的图案,有一只很可爱的史努比,它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晒太阳,看起来十分惬意舒服。
“小叔,你说当动物好还是当人好?”沈雪问他。
张舒航的图还没画完,他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随意地问道:“怎么?”
沈雪说:“我觉得当动物挺好的,不用学习,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什么烦恼都没有,你看这个狗,它多快活。”沈雪指着笔上的史努比给他看。
张舒航抬眉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你想当狗?”
沈雪听了气得在桌下踹他,他稳如泰山,一动不动。“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要是狗的话,你也是狗,你是我小叔,你就是小叔狗。”沈雪义正严辞地为自己辩护。
“上次我妈还说你变文静了,我看,你跟小时候一样调皮。”张舒航闷闷地说,语气里带了点笑。
沈雪忽然就想起来那天在他家吃饭时的场景:“哦,我知道了,舅婆说我文静的时候你还被呛到了,你是不是在偷笑?”
张舒航没回应这句话,他把草稿本放到她面前:“好了,我先给你讲这题。”
沈雪的思绪被强行拉回现实,她听着他讲题,目光却又控制不住地从草稿纸上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时候那只笔在他手里显得很细,像大人拿着小孩的铅笔。他画的图很精准,坐标系横平竖直,连刻度也标得整整齐齐,函数曲线的弧度也画得很圆润。
“沈雪。”张舒航突然叫她。
“啊?”
“你又走神了?”
沈雪迅速把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到草稿纸上,假装自己一直都在认真看题:“我在看题,你继续说啊。”
张舒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你”的平静,他没有拆穿她,用笔尖点了点草稿纸上的一个点:“这里,你上次月考做错的,是因为你把定义域搞错了,你看这个函数的定义域……”
那个下午过得很快,沈雪觉得还不到一个小时,外面的天就暗了,张舒航给她讲了好几道例题,然后在草稿本上出了几道题让她做。
他坐在她对面,撕了一张草稿纸垫在她的数学课本上开始写字,沈雪做题的时候偷偷抬头瞄了一眼,看到那张纸的第一行写着“展信佳。”
沈雪忍不住偷笑了一下,老式旧人又开始以信传情了。
题做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了,抬头问他:“小叔,你觉得林笑笑怎么样?”
张舒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盖住刚才写过的一段文字:“开朗,大方,文静,成绩好。”那些话好像根本没有思考就那样说出来了。
沈雪看着他的表情忍俊不禁,其实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沈雪歪着头看他。
张舒航脸上突然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好像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回答,他想了好几秒才说:“可爱。”
沈雪冷不丁地在桌下又踢了他一脚:“你真敷衍。”
她觉得“可爱”是一个中性词,可以形容很多东西,小猫小狗也很可爱,小婴儿也很可爱,但偏偏他说她可爱,是因为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词了吗?
沈雪嘟着嘴,不想再理他,埋头继续做题,做着做着渐渐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刚才好像有点越界了,她为什要在他面前跟林笑笑比?逼着他回答,他答了,自己还踢他,想到这儿沈雪的脸又开始发热,连手都开始颤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为自己刚才的言行举止感到难为情,又犟着一股莫名其妙的说不清楚的情绪故意不再看他,尽管他有时候做了一些动静比较大的动作,也故意不朝他看,耐着性子,忍着情绪把剩下的题做完。
“好了,做完了,你看看。”沈雪终于抬头,把草稿本推到他面前。
张舒航把手里的信封夹在沈雪的数学课本里,开始检查她的题,他看得很快,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不算工整且有些扭曲的字上面,沈雪盯着他认真的脸看,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精品,看着看着她的嘴角又悄悄往上扬起了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