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舒说了很久。
从那个春天潮湿的地铺,一直说到家里没有她的照片,从她初中离开家开始寄宿,一直说到她在课堂上给同学带来了很多麻烦,从厕所里的造谣,一直说到学校很多男生下赌注,为了赢用各种方式来追求她,不知道是真的喜欢,还是为了能跟她说上一句话,被同伴们起哄,显得更有趣更有面子。
她说弟弟对她的好,说自己冷漠得像一个怪物,说她如何一次又一次把弟弟赶走,也说弟弟如何一次又一次地缠着她,说那个冬夜,说昏黄的路灯,说空无一人的街道,说把他们包围的小混混,说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吐出来那么多血,多到可以染红那条白色围巾,说自己在那一刻最后悔的事是为什么之前没有买一个手机,说父母在医院看到那具冰冷的尸体的时候,是如何性情大变的,说她这么多年来,从未去墓地看过那个为她死去的男孩。
过去的痛苦像一场漫长的雨,无论她走到哪一个角落,总是会在以为安全的时候再次被毫无预兆地淋湿。
她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会停下来很久,有些地方说得很急,她说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黑洞,靠近她的人都会被拖进去,而她甚至没有能力把别人推远一点。
她说她喜欢拍戏,因为在拍戏的时候,她才可以不是她自己。
一直说到她的声音喑哑,眼睛里泛起薄薄的水光。
秦羲和始终没有打断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甚至连表情和一开始比起来,也看不出什么很大的变化,如果不去看他那双情绪翻涌的眼睛的话。
他坐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沉默地听着,但也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手。
“我有时候想,”李望舒说,“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来找我,没有给我买那条围巾,没有非要拉我回家,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从来没有。
哪怕是在最深最深的夜里,在那些噩梦反复发作的凌晨,她都没有允许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她在假设。
假设弟弟的死,是她造成的。
她把这句话藏了很多年,藏得连她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可是它一直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我知道这不合理,”她很快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和理智,“我知道是那群混混的责任,我知道的,可是——”
说到这里,李望舒停住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她的手还被秦羲和握着,他的掌心温热,握住她的时候,会让她觉得她的世界不再动荡不安,一切都归于美好和宁静。
李望舒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日光完全暗了下去。
她忽然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十指交扣,严丝合缝。
然后她像是得到了什么力量的鼓舞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曾经不觉得过去所有的这些事情是有问题的,直到很久之后,我弟弟死了以后,我才突如其来地,会因为这些而感觉到痛苦,我之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坐在这里抽烟,我觉得很疑惑,为什么痛苦会有滞后性?为什么我当时不觉得,可现在却会因为牵扯到这些回忆的事而发抖、而头痛、而失眠、而……而失去与这个现实世界的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