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清剿盛隆商会的动静,搭配城外此起彼伏的兵器交接声,最终还是惊动了云京内无数平民百姓。
他们大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变故,只凭着趋利避害的本能,也知道此时最好的做法是躲回家中,紧闭门户。
本该独属于佳节的满城喧闹的盛景,顷刻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这注定是一个分外特殊的中秋夜。
于百姓而言,佳节破败、人心惶惶;可于帝王而言,他以极小的代价,一举拔除了根植朝中的心腹大患。今夜参与宫廷夜宴的所有人,皆是这场平叛谋划的亲历见证者。
待众臣与家眷身上的毒素尽数解除,皇帝即刻传召太傅、太师、诸位丞相及各部主官,连夜商议后续事宜。直至此时,他才将连日来的种种布局、暗藏筹备,尽数告知众人。
纵然帝王的筹谋叫众人亲历一场惊惧苦楚,但值此之际,没有一个人敢有半句怨言,满朝文武皆高呼圣上圣明。
礼王虞错无疑是此番平叛当之无愧的首功。
回京短短几日,他先是勘破乱党阴谋,又献策瓦解了他们的布置,除此之外还将自己麾下的亲卫借出去协助皇上办事。今夜过后,他必然圣眷愈浓、荣宠加身。
可他却依旧维持了自己以往的行事作风,并无意参与进后续处置乱党的商议中。待到太尉那边一并传来捷报,便以身子乏累为由,请示出宫。
坐上回府的马车,虞错很容易便能发现宫中闹出的动静对京中百姓的影响。回府的路上,除却府中侍卫手中摇曳的灯火,整座街巷漆黑沉寂,再无半分佳节烟火。
燕流纺说他很快回来。虞错抵住脑袋,忍不住想,那之后他又等了许长时间,却始终不见少年身影,连同他那位师姐,也杳无踪迹。
再联想到今日的特殊,他很难不设想对方身上可是遭遇了什么异样。
“大人,前路有些古怪。”
到了距离王府只剩不到二里路的位置,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接替了车夫活计的山向虞错请示:“您看我们是不是换条别路回府更为妥当?”
闻言,虞错先是掀开窗帘朝外望去。周遭夜色寂静无异,唯独车头前方的夜幕里,浮动着点点荧荧蓝光。
他动作微顿,心底瞬间浮现那道鲜活的身影,指尖下意识抚上腰间玉佩。
未等他理清心绪,人已经起身掀开车帘,步出车外。
映入眼帘的,是面前长街的上空,无数蓝蝶翩跹飞舞的场景。它们在黑夜中点亮了一整条路,宛如幻梦一般。
面对此妖异的场景,王府护卫们已然拔刀戒备、严阵以待。
山连忙劝谏:“此景实在诡异,大人还是先回马车——”
没等他话说完,原本悬空盘旋的灵蝶,忽地分出一只,翩然朝众人飞来,轻轻落于虞错指尖。中途时山伸手拦了一下,却只捞得一片空影。
他回头望去,只见蓝蝶正温顺栖在殿下指尖,而素来清冷的殿下,眼底竟漾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下一瞬,漫天零散的荧光光点仿若寻得归处,齐齐朝虞错奔赴而来。蝶翼流光似坠地流星,汇成璀璨星河,尽数落入他摊开的掌心,随落随消。
莹莹流光映得虞错眼底澄澈透亮。
待最后一缕微光消散,“咚” 的一声轻响,车架微微一沉,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悄然落于身前。
“怎么样大人,好看吗?”燕流纺微微扬着下巴,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之色,“今夜有如此多的烦忧,我便派它们来接你回府。”
熟悉的声音响起,护卫们这才纷纷解开警戒,且又露出恍然大悟而习以为常的神色。
“原来是燕大夫。”“难怪这般异象,是他变的戏法就不奇怪了。”
自少年裹挟着漫天荧光骤然现身的那一刻,虞错便觉得自己的心跳悄然停住了。
他紧抿牙根,很难形容自己思绪纷乱的心中都在想些什么,竟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作何举动。
见身前之人仿佛僵住一般,掌心也还维持着摊开的模样,燕流纺略想了想,主动牵过他的手:“大人想和我去找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待一会吗?”
温热的肌肤触感将虞错拉回神思,他当即用力回握,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掌心传向了四肢百骸。
听清燕流纺的话后,他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
燕流纺当即绽开一抹纯粹明媚的笑意,转头看向一直暗自瞪着他的山:“山,那我先带大人离开了,你们无需担心。”
山也听见了殿下的回应,对燕流纺的实力也放心,自然不会有特别的意见。他只是心中暗自不满,这人莫名消失许久,怎么归来后又偏闹出这般声势。
只是他满腹不悦尚未流露,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面前便已经没人了。
燕流纺并没有把虞错带去什么特殊的地方,不过是坐回了两人那日赏月时的位置。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人,伴着一轮同样皎洁的明月,只不过这一次,彼此的心绪在无知无觉间愈发贴近了些。
握在一处的掌心,也始终未曾松开。
“今夜的月色,似乎的确更美一些。”燕流纺仰头望着夜空轻声感慨。
虞错并未回应,他正极力压下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暗自整理着积压心底许久的话语。
幸好燕流纺向来是通透体贴的,没有一定要得到回应不可的心思。
他动了动二人相牵的那只手,挠了挠王爷的掌心:“大人是不是有话想与我说?”
虞错侧首望他,望着那双一如既往澄澈干净的眼眸,微微颔首,轻吸一口气,低声道:“往后私下相处,你可直接唤我的名。”
“稚儿?”燕流纺脱口而出,快得没给虞错半点反应时间。
虞错微怔,像是被戳中软肋一般,连忙纠正:“是本名,不是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