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跟岜桑村的气候几乎就是两个极端，一入梅雨季广西的湿度直奔着亚马逊雨林的标准就去了，湿答答的衣服在阳台上挂了三天，最后取下来的时候，哦豁，终于臭了。

但山西不一样，因为地处中原腹地，季风带来的水汽走到这里时已经基本干巴的差不多了，降水量本来就岌岌可危，再加上早些年煤炭产业又一直都是山西GDP的主要来源，各个环节对水资源的消耗都非常惊人，造成了“煤长水短，十年九旱”的现状。

过度透支地下水资源的后果就是，这边的野山上几乎没什么自然溪流，那眼前的这一幕就比较罕见了。

水随山势往下冲，捎带手也把上面的石头给带了下来，磨的时间久了就成了鹅卵石。

可总有那么一两个例外的，苏澈蹲在溪边，从冰凉的山泉水里抠出来了一块扁圆形的石头，上面长了一层厚厚的褐藻，苏澈把那层粘腻的菌毯刮干净了才发现，这居然是一枚人工烧制出来的瓦当。

之所以能在流水的冲刷下坚持这么久还没怎么磨损，是因为这枚瓦当被上了一层彩釉，而这种仿琉璃的质感，一般在寺庙里用的比较多。

浮雕上刻着一个展翅的凤凰，跟村口那个傻姑娘脖子上挂着的吊坠风格差不多，大概率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李放嘴里的那个山神庙就在这条河的上游。

苏澈把这块瓦当在水里涮了涮，甩干净水后想拿给秦岳看，可男人却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罗盘，一脸凝重。

柚木富含油脂，在经过漫长的氧化后，木质的颜色会随着时间的沉淀呈现出一些独特的变化。在室内摆放着的柚木会慢慢从蜜色变成金棕色，而如果长期被放置在室外，则会变成十分亮眼的银灰色。

而秦岳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个，就是已经被氧化成灰白色的柚木罗盘。

这东西肉眼可见的有点年头了，看那几乎要被盘包浆的色泽，不用问，八成又是从他师父那传承下来的，看得出来秦岳用的很小心，这么多年了，这块柚木也没有要开裂的迹象。

除此之外，这个罗盘上其他的东西苏澈就看不懂了，尽管他认字。

罗盘最中心的天池里放着一根细小的磁针，但此刻这个被一堆半仙们加持过的玩意跟苏澈花了50块大洋买来的那枚指北针一样，正在大风车呀吱悠悠的转，没有一点要消停的意思。

苏澈是个外行，对这些没概念，但秦岳很清楚，罗盘里的这根磁针是钢的，当年为了磁化它，没有人工磁铁的老祖宗们想了很多办法，最后发现只有用天然陨石磁化，这根钢针才不会消磁。

但很显然，这个花了大成本做出来的东西眼下一点用都没有，转的都快跟那扔进去“日”一声就能打成糊糊的破壁机有的一拼了。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苏澈拿着那块瓦当靠过来的时候。

苏老师就像是一颗行走的天然磁极，那根针终于不再转了，“叮”，牢牢地指向了苏澈的位置。

孤虚龟甲。

秦岳看着天池里那枚磁针最后定格的那个位置，眉头拧的更深了。

罗盘的外圈除了天干地支外，还有些别的东西，二十四山的下面还有一百二十分金，而现在乾卦坤卦相错，阴阳不交，坎卦离卦空亡，整个卦象无任何生旺之气，可以说全是凶相。

但是诡异的是，在这风水稀烂的地方居然会有一眼活水从山顶上奔涌而来，水木主生发，这偏偏又是吉利的象征。

秦岳从来没见过这么极端的卦象，阴阳失衡，吉凶相冲，就像是有人强行把水和油灌到了同一个容器里去，就算是再使劲晃荡，这二者也依旧泾渭分明。

只要是天生地长的东西，那内部就一定有它自己的运行逻辑，起码能自洽，所以能把这两套截然相反的体系强行塞到同一个山头里的，只能是人为的结果。

李放的那张符既然是从这个山沟沟里捡的，那就证明落魄乡的门生一定来过这里，而有这个本事去移山填海的，除了他师父，落魄乡里只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这两套水火不相容的体系只可能是出自两个人的手笔，所以可以预见的是，他师父应该跟谁在这斗过法，输赢不知。

可他师父是谁？当年以一己之力挑大梁撑起了整个落魄乡的门楣，甚至就连酆都都得给他几分薄面，那眼下这个有本事跟他同台对垒还打了个有来有回的人又是谁？

如果这位就是他们此行需要面对的敌人，那确实是有点麻烦了。

远处的山坳坳里，那如影随形的声音又来了一嗓子，四处碰壁的声波在山谷里哀转久绝，并成功的让当下的气氛更凝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