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芙妤不由轻轻笑出声,从楚岁身上,她已经能想象她的生母会是怎样一个人。既冒失又爱管闲事,却勇敢无畏,不禁令人心驰神往。
她倏地想到了什么,收敛笑意,谨慎道:“那么娘,我是指侯府的娘亲。在生你的那年,我听说她被道士骗过一回,所以对玄门中人向来忌惮。然而你深谙玄法,她这才带着偏见......”
楚岁抬眼对着黑漆漆的墙壁,双眸殷红,不知在想些什么,忽道:“芙妤,明天还要参加祭典,早些睡吧。”
*
四月初八,万众瞩目的浴佛节终于来临。有从四海八荒赶来的百姓,亦有京中百姓早早换上新衣,梳洗齐整,共赴祭祀盛典。
楚岁与一众伴祭穿过杏花林,候在内墙七星门外。此刻圜丘外人潮涌动,百姓们翘首以盼,恭候御驾。
一入圜丘,礼仪教习吩咐楚岁和另一名祝祭戴上面具,又逐一叮嘱入场仪轨,务求万无一失。
从宫城至圜丘,一路铺就红绸厚毡,金吾卫夹道肃立。待天庆帝车架缓缓行过,百姓顿时伏地叩首,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天佑吾皇,佑我天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之声响彻云霄。天庆帝治下海内殷富,以德化民,百姓安居乐业,无不称颂。虽有妖乱,但总归比先皇在位时要安定许多。
呼声由远及近,遥遥望去,伏地者黑压压一片,圣驾已至。
一袭十二章衮服的天庆帝徐步下车,袍袖生风,自南门步入,沉声道:“平身!”
候在一旁的大监当即高声宣诏:“陛下有令,平身!”
众臣听诏起身,太子居前,智净大师随后,望晓星与谢佑命分立于太子身后左右两侧。亲王、三公九卿及其余官员,各依品秩列于祭天中庭。
礼仪教习领楚岁等人从七星门入内,钟鸣三响,祭官高声唱诵祭文,祭祀大典开始。
“行进献礼——”
天庆帝拾阶而上,登祭天台。行进献礼过后,伴祭随即从两侧长阶步上,乐师或抱琴,或持萧笛,有序进场。
顷刻间,丝竹管弦之声从高台响起。身穿青衣白裳的祭舞们翩然起舞,宫墙外的百姓遥遥望去,如同仙子下凡。
孟老爷瞧见为首领舞的孟惜,激动地贴近樊氏:“看!是我们的女儿!她在最前面领舞!”
樊氏漠然瞥他一眼,侧身避开,下意识护住腹部,一言不发望向高台上起舞的女郎,眸中泪光盈盈。
孟老爷讪讪缩回手,左右张望,幸而无人留意这边,旋即转回视线投向高台,不由脱口惊呼。
高台之上,一人头戴凶恶青兽面具,披发及腰,着玄衣红裳,突然冲上台来。她身形迅疾如鬼魅,穿梭于舞祭之间,随着祭曲越来越急,舞祭们轰然倒了一片。
场外不知情的百姓吓得失声惊叫:“是妖怪!”
“镇妖司的人在哪!快杀了它!”
有僧人温和安抚道:“施主莫怕,只是扮演凶兽梼杌的伴祭。”
百姓们闻声看去,见竟是个清俊僧人,齐齐嘁了声,惊慌后退:“搞什么,是和尚!”
这边有人惊疑不定,另一头百姓脱口痛骂:“世间所有妖怪都该死!杀了它!”
“杀了它!!!”
就在群情激愤之际,又有一名白衣祝祭自下方跃上高台,红面怒目,持剑疾挑,那是扮演神祇的祝祭。他口中念念有词,诵念降妖咒诀,与梼机凶兽缠斗。
楚岁“啊”地惨叫一声,身形趔趄,栽倒在地,猛然翻身跃起,抬掌再战。
一神一兽斗了数十回合,梼机渐渐不敌。神祇趁势追击,掐诀念咒,剑锋一挑,其上贴着的黄符正中青兽面门。
凶兽霎时口喷“黑血”,血浪如瀑,前襟血迹深深浅浅,骤然倒地。
舞祭们从昏迷中醒来,重新起舞。宫城外再度传来欢呼声,百姓们虔诚祝祷,齐声高喊:
“死得好!”
“神明庇佑!”
“除祟辟邪,求神明除尽一切妖邪!”
声浪高过一浪,谢佑命望着扮演梼机凶兽的楚岁倒地后,悄然退场,眸光寸寸沉了下来。
他扭头看向望晓星,冷冷道:“祭酒果真好心思。”
望晓星微微一笑:“十一殿下何出此言。殿下莫非是指让楚岁扮演凶兽梼机?”她不由恍然失笑,“这并非我的意思。兴许是楚岁身手不错,礼仪教习别有考量,才会定下此事。”
“这一切都只是演戏,做不得真。那小姑娘心胸豁达,断不会放在心上。”
祭官高声再诵:“行终献礼——”
一派冠冕堂皇,谢佑命懒得与她多作口舌之辩,侧身回眸,目光追随楚岁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