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十一殿下现在提着的便是书妖。书妖擅移形换字，抄写普门经的信众每每誊写经文，便会被书妖抹去二字，替换上信众写下的名姓。是以只要闻香抄经的人都会中此术。”

大理寺少卿听楚岁言之凿凿，态度有几分松动，又道：“空口无凭。这全是白纸，如何证实？”

“大人，待书妖施法后，纸上自会浮现字迹。”楚岁侧头看向老龟，“书妖，还不快从实招来。”

老龟充耳不闻，它虽技不如人被捕，又怎么会蠢到把自己干过的事如实道出，只一个劲抻长脖子与谢佑命的手指较劲。

堂内陷入一片寂静，大理寺少卿捏着白纸，盯了良久：“这纸并无异样。”

楚岁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蜷，似早有预料。

还未待她有所动作，谢佑命已然抬手拔出书妖的脖子，五指攥紧：“这么喜欢装死，不如我送你一程。”

众人：“......”这算不算严刑逼龟。

但见书妖吭哧惨叫同时，龟爪疯狂抽搐，公案上白纸墨字狂舞，一道道人名瞬间一拥而入。

大理寺少卿瞳孔骤缩，一把抽回手，仰身拉开与公案距离，接着问：“那么凶手又是何人？”

楚岁袖中似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她悄然捏紧袖口：“当时径善寺还有一人没有中幻术，便是住持悟相。我抓获这只书妖时，它仍留在径善寺。依照听寺僧所言，这只老龟平日并不亲近他们，常常出没在悟相住处。”

大理寺少卿脸色倏变：“悟相，他不仅是径善寺住持，还是智净大师的徒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岁立时道：“那单凭无提和一个半点术法都不懂的禅师便能做得出来吗？他不过是个扫地僧人，试问一个年迈体弱的老僧，连施法都得借用妖丹，如何躲得过诸多耳目，布下如此邪术。住持悟相当真一点都不知情吗！”

“此案疑点重重，镇妖司尚未查清真凶，便草草定罪了事，难免有包庇真凶之嫌。”

大理寺少卿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谢佑命，见他噙笑颔首，不见半分怒意，登时无语至极。

“可这些也只是你的猜测。受害妇人亲口所述无提泄愤杀人，谋害腹中胎儿，而僧人亲眼所见，无提全身染血，实难撇清干系。”

楚岁：“镇妖司既称是无提勾结花妖作案，如今又多出书妖干预其中，俨然案情未清。大人如此避重就轻，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惨死吗！”

“你！”大理寺少卿猛然拍案，正欲发怒，却被她身侧人一记轻飘飘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喉头一滚，沉声道，“好了，你所说的这些，除了书妖曾是此案的同谋之外，却无法找出任何无提不是凶手的证供。本官会如实上报，能不能暂缓......”

话音未落，围观群众有一人突然开口道：“大、大人！小民在那日也曾中了邪术，”

此言一出，身后百姓暗暗退了一步，又听那人继续道，“我们是看见无提身上浑身是血，但不曾目睹他施法害人，反倒亲眼见他拦下被怨灵附身、想要伤害我们的人！”

这话一出，有人附和道：“是啊，大人。小民也在场。没准是那个刘嫂因无提阻止她摘花，心中不忿，才害她的。”

“无提如果真有心要害她，为什么还会留她一条命，反而攀咬自己。”

“大人，我们不知道无提究竟是不是凶手，可面前的小姑娘却是救了我们的大恩人。她比镇妖司那些人可厉害多了，她说不是，要不再查查呢。”

“大人，我们可以等真相出来的那一天，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啊！”

众人纷纷附和，声浪越来越大，楚岁闻声看去，却见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些人，正是前两天把她拒之门外的信众。

崔庭琛与楚彻立在前方，崔庭琛朝楚岁激动地挥手：“路上看见了他们，便耽搁了片刻。”

沉默良久的楚芙妤忽然开口：“按我朝律令，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解1）

元若旋即跟着道：“诸疑罪，各依所犯，以赎论。就这么随意断一人生死，未免太过草率。倘若最后发现他不是凶手，但人已经死了，拿你的命赔他吗！”（解2）

大理寺少卿一时难以决断：“殿下，不知您意下如何？”

谢佑命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大理寺少卿攥了攥拳头，猛地起身，咬牙道：“既然此案疑窦丛生，本官提纠暂缓行刑，责令镇妖司与大理寺一并重审。”

他疾步绕过公案走来，瞥见正挣扎蠕动的书龟，险险在谢佑命身前一丈外停下脚步：“至于书妖，还请十一殿下领头查办。”

此言一出，大理寺内外欢呼一片，大理寺少卿瞪了一眼正抚掌的衙役们，转身进了内堂。

*

楚岁弯唇含笑，不期然对上谢佑命低头望来的深邃眼眸，怔了一瞬，旋即移开视线，径自往外走。

谢佑命亦步亦趋跟上：“我送你回去。”

楚岁避开他伸来的手：“今日有劳。还请彻查究竟是何人驱使书妖。”

谢佑命眸光微黯：“你在怪我？我已经想好对策，无提不会如期行刑。”

楚岁没有看他，背对着他摇了摇头，一瘸一拐地往外慢腾腾挪去：“郝壬都告诉我了，此案由左司审办，并非右司负责。方才我在堂上没有道出镇妖司左右司各有职责，并非有意攀扯，只是你们内斗已久，想来朝中百官皆有耳闻，怕是有心人会借此做文章，反倒坏事。”

“现在书妖交由你负责，还劳烦多受累了。”

楚岁的语气甚是温和有礼，谢佑命愣是从中听出几分划清界限之意。他顿时气笑了，什么体贴呵护，她自然能感知他的心意，且都见鬼去吧。

他只知道再这么顺从下去，楚岁早跑没影了。

谢佑命一把将书妖扔给霍风，欺身黏了上去，抬手拎着楚岁衣襟将她抛上后背，同时将她挣扎的双腿牢牢缚在腰侧：“我带你回去。”

楚岁睁大眼睛，错愕不已：“谢佑命.......”

谢佑命一脸戾气打断：“放心吧，我就送你回去。你若是不想和我说话，那你就不要开口好了。”

“你......”

“好了，你不要说话节约些气力。我的血，”他顿了顿，“药不是万应灵药，也会感觉到痛。”察觉背后人一动，谢佑命下意识圈住她的腿。

楚岁心下一颤，抿了抿唇，伸手指向他身后：“我是想说去国子监要走那条路，你走错了。还有能不能换个姿势，这样他们都会看到我的屁股，嗯，好大一片血。”

谢佑命满脸尴尬，立刻将楚岁调转至身前。

楚岁被反架在谢佑命腰侧，两人四目相对，一左一右同时移开视线。

“......”

楚岁眼睫微颤还想再说些什么，用眼角偷偷瞟回去一眼，却见少年面色通红，连带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绯意，怔了怔：“你没有抱过人吗？”

“没有。”

“那也没有人抱过你吗？”

“不曾......”

两人渐行渐远，崔庭琛搔了搔脸：“其实可以坐我们的车，这样多难为情啊。”

楚彻望着谢佑命紧绷僵硬的腰背，楚岁不自觉翘起的唇角，心道：看来他们并不觉得难为情，反而乐在其中。

须臾，楚岁翻身而下，落在地面。谢佑命手脚不知如何安放，见楚岁一个趔趄，忙不迭探手撑住她身形。

楚岁招了招手，示意他蹲低伸手。

谢佑命浑然没了往日混不戾的气焰，听从地乖乖俯身，抻直手臂，手臂绷直地像是车辕架子。

楚岁跳了上去，眼看将要滑落，谢佑命当即打弯手肘，把她托在臂弯间，适才跃上御影，扬长而去。

他的双臂抬得极高，生怕楚岁的伤口碰到御影背部，就这么一直牢牢举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