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王府,书房。
霍风见谢佑命不停地勾画妖煞舆图,旋即劝道:“公子,您才刚醒,不如多歇一会。”
谢佑命眼睫未抬,似不经意问:“这两天有没有人来过?”
霍风思忖片刻,回道:“郝壬送公文来时,曾求见公子。但当时公子尚在昏迷,我便将她打发走了。”
谢佑命眸光微动,笔尖顿了顿:“她找我做什么?”
霍风挠了挠后颈:“应该是想说无提行刑之日定下了吧。”
“还有呢?”
霍风沉吟片刻,继而道:“应师和应葳蕤也来过,应师说这次公子的魂灵在位,便带着葳蕤走了。”
谢佑命目光掠过径善寺:“父皇知道我昏迷,可曾考虑暂缓行刑日?”
霍风摇头:“近来京中妖祸加上百姓动乱频出,圣上想尽快平息此事。”
谢佑命冷冷勾唇:“算来已有三日,也该够了。一会儿你派人请应师亲自面圣,详述我的身体状况,务必提及浴佛节前不宜杀戮,否则妖邪肆虐,民不聊生。届时,纵然我也无力回天。”
“公子觉得无提不是凶手?”
谢佑命不置可否,轻轻摩梭掌背的剑痕,突然掀起眼帘,看向霍风,不由问:“她就不曾来过?”
霍风恍然大悟:“公子是想问楚岁?”
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通传声,还未待霍风开口,谢佑命若有所感,当即搁笔,掠出门外。
“楚岁怎么了?”
暗卫紧张道:“公子,小姐她去了大理寺击登闻鼓。”
话音刚落,少年身形如电,转瞬跃上御影,御影振翅冲天而起,踏空远去。
*
然而大理寺的行刑已经开始,楚岁趴在中庭地面,两个衙役持着碗口粗的水火棍,一左一右立在身侧。
惊堂木一震,第一杖下去,木棍重重拍打在皮肉上,发出“啪”地一声骤响。
第二杖,衙役眼睛眨也不眨,持棍再下,只见少女单薄的身影颤动了一下,一声不吭。
一杖接着一杖不停落下,楚岁身上玉色的院服渐渐渗出一大片血色,棍棍到肉,皮开肉绽,鲜红得触目惊心。
她额上的汗打湿了鬓发,汗涔涔地黏在脸颊两侧。模样狼狈不堪,众人却从中看出几分血性,无不肃然起敬。
楚芙妤骇然望着那一团血肉模糊,不忍再看,焦急地望向长街尽头,可半晌仍不见人影。
元若忽地惊叫一声:“楚岁怎么不动了!不会被打死了吧!”
楚芙妤快步上前,探向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取出一片人参,递到楚岁唇边:“你撑着,大哥很快就来了!”
楚岁抬起沉重的眼皮,余光瞥见楚芙妤的手抖个不停,吃力地扯动唇角却又无力地垂下。
楚芙妤犹豫一瞬,指腹轻轻掰开她的上唇,楚岁唇瓣微启,含住参片。
大理寺少卿暗暗叹了声,楚岁竟为萍水相逢之人做到如此地步。眼下只剩下几杖,见状,他倒没有出言制止。
外头的学子们高声喊道:“还剩下五杖!”
“三杖!”
“两杖!”
谢佑命赶来时,只见楚岁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瞳孔骤缩。
他纵身跃至,一脚踢飞一人手中水火棍,一手紧紧攫住另一人正欲落杖的手,怒喝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动她?!”
楚岁侧眸看去,弱声道:“谢佑命,松手,还剩两杖。”
谢佑命半蹲下身,摸了摸楚岁湿透的鬓发:“你想为无提翻案,我已经有办法了。”
楚岁脸色发白,又重复了一遍,几乎只剩下气声:“只剩两杖......”
谢佑命眸光一沉,隐忍地吸了口气,旋即取出一个瓷瓶。他单手掐诀,数滴药液随之悬空,一滴送入楚岁口中,其余的药液化作一道透明屏障,覆上楚岁伤口。
见她脸上恢复些许血色,谢佑命这才背过身道:“动手。”
参片在楚岁口中早已没了味道,喉间只有不断翻涌的血腥气,骨头深处的钝痛,连带着牙齿一阵发麻。
此时药液顺喉而下,整个嘴巴霎时充斥着清冽之气,楚岁当即为之一振,脆声道:“来吧!”
众人:“.......”
谢佑命发了话,两个衙役例行公事打完最后两大板子。
左右各一声轻响,落在实处,楚岁只感觉到微弱的钝痛,她诧异偏头,衙役正冲她露出一抹憨厚中又带着恐惧的笑容。
大理寺少卿一看到这煞神气势汹汹,便想起数月前谢佑命强闯大理寺的情形。
他本能捂住头顶乌纱,小声吩咐主事取无提卷宗,再三叮嘱出来时一定要仔细把案卷室锁上。
少卿大人吩咐完扭头却发现谢佑命并非来找事的,正收敛浑身戾气,对堂下少女言听计从,更弄不明白了,楚岁要告的不就是镇妖司吗!
笞刑毕,大理寺少卿一头雾水,忙从堂上走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谢佑命面露不善:“有人伸冤,你自当好好受理,反倒先来招呼我了。”
“是是是!”大理寺少卿冷汗直冒,实在难以招架,折回堂上,坐立难安。
楚岁缓慢起身,欲将搁在一旁的包袱搬到中庭,斜刺里伸来一只手,谢佑命已经拎起包袱,紧跟在她身侧。
原本正将全身缩在龟壳里的老龟,突然闻到一股诱人气息,从包袱里挣扎地探出脑袋,贴上谢佑命手臂。
谢佑命眉心一跳,正欲将老龟扔到地上,终是忍了忍没松手,抬起一根手指将龟脑袋推开。
楚岁眸光微凝,略有些刻意移开视线,从袖中取出一沓白纸:“大人,我想状告镇妖司草草结案,人香案真凶并非无提。”
大理寺少卿诧异看向谢佑命,只见他拎着包袱,目不转睛盯着楚岁,恍若未闻。
“人香?不是花妖案,怎么会是人香?”
楚岁:“发愿香虽集花妖妖力制成,但并非花妖本意。幕后真凶先借花妖炼制迷幻香,再蛊惑信徒以发结契,甘愿成为人香。”
大理寺少卿虽没有接管此案,但凡是结案卷宗一律在大理寺保管。他翻开卷宗,疑惑道:“径善寺的僧人也中了邪术,这些出家人可没有头发。”
楚岁逐一解释:“是以此案有两类受害者,一类是奉香者。奉香者尚未与施法之人结契,仅奉献愿力。此类百姓多感疲惫,力有不逮,却至于有性命之忧。另一类则是人香,人香以发为契,会被抽取精血,直至精血耗尽而亡。”
“大人只管查一查涉案僧人和中术百姓之间的区别。人香因被抽取精血,故而日渐消瘦,骨瘦如柴,从体形看便能分出区别。”
其实除此之外,楚岁还有一点猜测,却没有在堂上言明。有不少成为人香的百姓多是女子或有孕妇人,她隐隐觉得凶手正是冲着未出世婴孩去的。
只是此事还无法证实,她若是贸然道出,必将引发恐慌,她现在只能抛砖引玉,待大理寺查清真相。
大理寺少卿狐疑道:“你刚才说你有证据?”
楚岁将白纸递交衙役:“这叠纸曾被书妖清除经文,可作罪证。此案我是从人香者何大娘住处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