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只有楚岁屋里的灯早早熄了,一众盯着她学舍的学子愈发愤懑难平,仰天高呼:“耳耳非佳绩,陆陆难为颜。”(解1)
静了一瞬,正彻夜苦读的学子们纷纷附和:“遑遑十余载,书剑两无成。”(解2)
“......不材何以度此生”
絮絮朗书声似魔音穿耳,楚岁拉上被子蒙住脑袋,整晚都在做梦。梦里一众学子围着她吟诗作对,探讨经学,当真可怕至极。
翌日天光熹微,楚岁从噩梦惊醒,抱着被子坐在床榻出神,不禁生出几分或许乾机院还不错的想法。
发呆了片刻,她适才缓过神,起身穿上院服,简单梳了个双鬟髻,便背上包袱出了国子监。
不多时,一个常随健步如飞,冲进学舍大喊:“报!钟仪院有学子逃课!”
另一人随后赶来,捂着半张脸:“报!楚岁背着一个大包袱没有告假单,擅离国子监!”
近乎破音的通传声惊醒了学舍内一众学子,有早起的学子正跨出门,见常随侧脸红肿,惊道:“怎么,楚岁还打人?”
常随羞愧低头:“楚岁跑得太快了,小的自己跌倒的。”
众人齐齐嘁了声“......”
学舍内,楚芙妤一听到动静,连忙穿衣梳洗,见侍女捧着早膳进门,旋即道:“楚岁怎么了?”
“小姐,奴婢方才送水时,见二小姐背着个包袱走了。”
楚芙妤握梳篦的手一顿:“她若是不想再回国子监,为什么......”话音猝然止住,她是不想连累学正才回的国子监。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飞快挽上发髻,起身便走:“备车,我要出国子监。”
其余学子见楚芙妤火急火燎离去,再是按捺不住,当即唤人套车,紧随其后。
楚岁走到大理寺不久,一群国子监学生随后抵达,恰见她正抓起鼓槌,奋力击鼓。
“砰!砰!砰!”
众人面面相觑:“楚岁那日所作文章,俨然深谙律令。她难道不知凡是击登闻鼓者,一律笞五十,方可提告。“
楚芙妤脸色煞白,心头掠过种种猜测,身形晃了晃,扶上车架堪堪站稳。
齐霓裳掠过楚芙妤,但见她神色有异,探究道:“楚芙妤,你是不是知道楚岁为什么喊冤?”
话音刚落,大理寺的衙役握刀快步走出,厉声喝道:“何人击鼓鸣冤?”
立在登闻鼓旁的女郎双手捧着一叠皱巴巴的纸,腰间寄着个大包袱,除了一身玉色院服,打扮实在不像是个国子监的学生。衙役四下一扫,惊见门前聚集了不少国子监的学生,心道不妙,连忙唤人到里面请主事。
楚岁俯身一礼:“大人,我想为僧人无提伸冤!”
“你是他何人?”
“并无关系。”
衙役呵笑一声,凉凉道:“小娘子,击鼓者皆需受笞刑五十。你若为博取虚名而来,这里可不是你能肆意玩笑的地方。我劝你趁少卿大人还未出来,速速离去,我且当作从未见过。”
“大人,我愿受五十杖刑,请大人为无提翻案!”
无提?这名甚是耳熟。衙役反应过来,惊愕道:“无提处决的公示已经出来了,你来大理寺也没用。”
楚岁:“大人,根据我朝律令,只要犯人尚未行刑,大理寺便有权提审镇妖司审理失当案件。”
主事火急火燎出了门,身后还缀着一身着绯袍男子。主事未至门前,已远远喝道:“放肆,这里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祭酒既已定下无提便是真凶,不日后便要行刑,岂能凭你一人之言随意推翻。”
“大人,我有证据。”
彼时大理寺少卿扶着门气喘吁吁,环顾四周,没见到预料中的那人,暗暗松了口气。
凝目再看,大理寺少卿这才注意到门前聚集的百姓有不少人是国子监学子,其中有仆射之女,中书之女,还有开尊候的女儿,悬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豆大的汗滴涔涔落下,他抬袖擦了擦汗道:“你是何人?”
“楚岁。”
“家住何处?”
“国子监。”
“双亲何人何在?”
楚岁抿了抿唇:“双亲已故。”
楚芙妤用力攥紧手心,指甲咔嚓断了一截,尖锐的刺痛传来,她怔愣在原地,霎时面无人色。
身侧元若审视地看了好几眼楚芙妤,她在紧张什么。
大理寺少卿上下打量着楚岁清瘦的身板,顿了一瞬:“你既决意如此,本官便不再劝。凡击登闻鼓者,笞五十杖,中途纵使你无法承担,也不能随时喊停。”
“是。”
元若一听这话,顿时睁大了眼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楚岁不是和十一殿下交好吗?她怎么会突然跑来告镇妖司审讯不当!她知不知道,挨了这五十杖,能不能活下来都未知,还拿什么翻案!”
“无提是什么人?”有人不解问。
有知情者低声道:“就是那个径善寺罪恶滔天的那个老和尚!他不仅作恶多端,竟连孕妇都不放过,将孕妇腹中的胎儿活活打死。”
“可我听也我娘说,那日还是楚岁给唐舞官一道护身符,这才救了太子妃和皇孙一命。她既为那老和尚喊冤,会不会真是镇妖司随便抓了个无辜和尚来顶罪?”
众人议论纷纭,楚芙妤眉头微蹙,抬手召来随身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丫鬟匆忙应下,转身登上马车。
就在马车掉头疾驰而去之际,围观群众亦有一人远远望了一眼楚岁,不动声色地从人潮中退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