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壬看了眼老僧，心里发怵，怎么会有人顶着这么可怖的模样，气度却甚为平和？实在太违和了。

“无提不愿认罪，他们便用了一些非常人的手段。这些都是左司下令，我们不在同一人手下当差，不便插手。”

老僧悄悄睁开一丝眼缝，见是楚岁，扬起唇角勉强笑了笑：“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大师，我们先前是不是见过面？我总觉得你的声音很耳熟。”

这已经不是楚岁第一次提他们或许相识的事，只是无提不记得过往，亦无从谈起：“施主，老衲只记得这七年的事。若是你见过老衲，不知是何时的事，老衲又真的是否如他们所言，是罪孽深重的太清道尊呢？”

楚岁悻悻笑了声：“我的记性也不是很好。”

于是两个记性都不太好的人面面相觑，齐齐叹了声。

楚岁翻遍藏书阁玄门典籍，都没找到那日无提所施展的佛印记载。她倏地一笑：“大师若真信了他们所言，你先前就是十恶不赦之人，那为何至今仍不认罪？”

无提双掌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老衲虽不记得前程往事，却并非糊涂，径善寺一事的确不是老衲所为。”

“大师此前可曾发现过径善寺有异样？还有先前给信众们饮下的灵水，可含落胎之物？”

“灵水只是普通的山泉，经老衲祈愿祝祷，我亲眼看见禅师师兄分予信众，想来于人体应当无害。实不相瞒，老衲那日施法已是勉强，若问我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或事，的确不曾。“

他顿了顿，似乎说这些话已经耗费了他许多力气，缓了缓继续道：“只是去岁花涂身陨之前，将妖丹交予老衲，嘱咐我尽快离开径善寺，我这才起了疑心。此后每日从山下挑水，日夜在圣地诵经，希望能减轻佛花痛楚。”

“那大师有没有看见寺中有其他妖兽出没？”

无提沉吟片刻：“寺中倒是有一只百岁老龟，日日于殿前聆听.......”

还未等无提说完，牢门突然被人从外打开。差役一见牢内多了人，怒声大喝：“郝壬，你来我们牢里做什么！这可是要犯，若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他语速飞快，横眼看向一旁的楚岁：“这个人又是谁，抬起头看看！”

“郝壬，十一殿下正到处找你。”一个少年从不远处快步走来，声音由远及近。

郝壬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插着腰道：“殿下派我们来看看无提。这么久了，还没问出个所以然，还好意思谈担待。况且镇妖司由殿下统领，难道非要殿下亲至，你才肯放行啊。”

术官犹豫地看向那位陌生的术官，嗫嚅半晌，只是一提及谢佑命，心下顿生怯意，不敢再置喙。

郝壬见好就收，拉着楚岁往外走：“既然人已经看好了，可得小心看守了。浴佛节在即，莫要叫人跑了。”

术官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老和尚已经定罪了，过几天就要行刑，也不知操得哪门子心。”

楚岁眸光微动，回眸看向无提，只见老僧闭目靠在墙上神色自若，她垂下眼睫略去异色，低头离开。

周子期低声和术官嘱咐了几句，不懂跟上前方二人。

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两座大牢隐匿在繁盛古木之间，周遭一片昏暗，安静地可以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楚岁抬眼看向前方月光笼罩下的官署，但见灯火通明，不禁失神。

她忆起少年眸光灼灼的期待，却因她一句话，寸寸暗了下去，心下不由一颤。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一直记着谢佑命受伤黯然的神情，也不知此刻的悸动因何而起，只觉得迷惘，又不住地在想：他现在会在那座官署里面吗？

他们会不会遇见......

可一想到阿追附身到谢佑命身上，楚岁的心很快平静下来，他们不该太过亲近。

念头种种，楚岁定了定神道：“听说昨夜镇妖司带走了个大娘，现在也在镇妖司吗？”

郝壬小声道：“人不是我们带走的，现在也不知被安置在哪里。听说她被人生生吸光了精血，还好身上有道护身符护住命脉，这才留了口气。”

周子期缓步走来：“那位大娘至今仍在昏迷，医官正在照料，只是不便告知她如今在何处，以防有人灭口。”

“指控无提杀人的刘嫂还是没有改口吗？”

这句话俨然是在问周子期，默了一瞬，他终是道：“刘嫂咬死无提杀她和腹中孩子是为泄愤。”

郝壬叹了口气：“听刚刚那个术官说，你们已经定罪，这么快就要行刑了吗？”

楚岁不解：“没有物证，只凭证词便随意定罪了吗。还有花妖妖丹你们就不曾查出她生前记忆吗，里面就没有一丁点关于无提的过往？如此断案，未免太过草率。”

周子期顿了顿，解释道：“妖丹由祭酒保管，因为无提利用妖丹施法，已经无法提取任何记忆。再者京中因花妖案人心惶惶，中了邪术的百姓和家眷已经在各个官署闹了好几回。陛下下令尽快平息民愤，镇妖司不得已只能迅速结案。”

楚岁偏过头，定定看向他：“是你亲自确认刘嫂的证词吗？当下还有一个受害人正在昏迷，为何不等她醒来，听听她的说法。”

周子期不自在偏开视线：“楚岁，我知道你素有侠义之心，只是此事并非你我能决定。况且你和无提不过一面之交，难保不是被他故作无辜的姿态所蒙蔽。”

楚岁不再看他，笑了笑：“周子期，你心中当真一点疑虑都没有吗。”

一行人突然沉默下来，径自往镇妖司官署行去。楚岁身上还穿着术官的衣裳，需要到郝壬值班房换回。

他们刚跨过月门，忽见一个女子正从里面款步步出。女子风华正茂，约莫三十有余，莲花冠高竖发髻，着一身玄白宽大道袍，手挽拂尘，举手投足间尽显仙风道骨。

郝壬、周子期连忙侧身避开，齐声唤道：“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