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子监出来后，楚岁匆匆赶至城南乌衣巷。

楚岁和崔庭琛约在那里见面，崔庭琛正在巷前焦急地来回踱步，远远见她走来，立刻迎上前。

“子期把人带走了，那何大娘瘦得跟皮包骨似的，比起樊夫人有过之而不及。这得中了多久邪术，才会变成这样。”

“还有她的孩子不过一岁大，竟需要两个术官抬着走。”他不屑啧了声：“怪不得到现在才发现径善寺的古怪，个个都是酒囊饭袋。”

楚岁左右环顾：“去何大娘住处看看。她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城南乌衣巷都是穷苦人家，一排排青砖瓦房鳞次栉比，巷弄逼仄，有一点动静人静皆知。此刻正有不少街坊从自家窗子探出头打量楚岁二人。

崔庭琛跳过一处泥水坑：“和周边的百姓打听过了，何大娘的丈夫到处说那个孩子不是他的，跟他没关系，千万别找他，接着人便不知去向了。现在家里就孤儿寡母住着。”

“她丈夫为何这么说？”

“谁知道，我瞧着那孩子长得还挺正常，就是眼珠子黑了些，好像......”他侧头正对上楚岁乌黑的眸子，吓得退了一步。这么一看，和楚岁不笑的时候有点像，眸光幽幽看久了有些瘆人。

崔庭琛顿了顿：“总之看起来比平常一岁大的孩子要壮不少。”

“一岁大的孩子？我记得那孩子看起来还不到足月大。”楚岁皱了皱眉。

崔庭琛瞪大眼睛：“我敢说如果不是她们说那孩子一岁，看起来两岁都有，非常壮实的小胖墩。”

听到这话，楚岁倏然沉默，才过去三天，这孩子就长大了数倍，一定和径善寺脱不了干系。

静了一瞬，她继而问：“径善寺的住持可曾去过镇妖司？”

“我在镇妖司蹲守了一天，没看见径善寺还有其他僧人来过。后来觉得古怪，又去了趟径善寺，山门紧闭，不少百姓在外面又是扔菜叶臭鸡蛋，将山门涂鸦得乱七八糟。”

“寺外有镇妖司的人把守，我进不去。外头的术官称里面的僧人曾经中过邪术，在事情水落石出前，不能随意出寺。”

言谈间，两人已经到了何大娘的住处。入目方寸大的宅子连着一个小院，院里晾晒着衣裳，匾架上搁了些腌菜，收拾得干净整齐。

进到屋里，满地散落几张白纸，炉中的炭火已经烧尽，露出猩红的碳块，隐约间还带来一股花香。

崔庭琛走进里屋，目光扫去便一览无遗，折身走出：“天气这么热，莫不是感染风寒，还烧炭取暖？”

楚岁捡起一张白纸，白纸上还残留几道墨渍，桌案上的白纸堆足有两尺厚，许是曾经沾过水的缘故，每一张纸都有些褶皱，也有些带着点点墨渍。

她细细翻开每一张纸，暗自思忖，难不成家里贫苦四处搜罗来的。可是就算是和别人家讨来的，也不该每家每户的纸都沾了水和墨这么巧吧。

会不会一开始纸上本来就有字，只是被人施法抹去了呢。

楚岁霎时福至心灵，脑海骤然闪过灵婴趴在经文时恋恋不舍的情形，还有白日龟和提醒魁首时，也是施法从抄写好的经文上提取的字。

这下一切明了。楚岁心下大惊，取出随身手札《群妖录》，匆匆翻开其中一页：书妖，擅移形幻字，不常见，古有记载，常见于性情温顺或与书籍常伴的妖兽。

楚岁立刻带上屋内所有纸，又把残留的炭渣包在布内，径自往外：“崔庭琛，查查镇妖司有没有从径善寺带走什么妖怪，以及径善寺现下还有没有藏着什么妖怪，比如乌龟之类性情温顺的妖兽的。”

“妖怪！我怎么查......”崔庭琛话音未落，却见楚岁已经风风火火走远了。

这厢楚岁赶回史府，从槐树树根挖出龟和：“龟友，你是不是能抹除纸上的字？”

龟和难为情地挠了挠脑袋，说来惭愧，在一众开智妖怪中，它算是最没用的。既不能口吐人言，纵使能移形换字也很局限，根本不能自保。

龟和见楚岁目露精光，节节后退，凄声吱叫：“你不要过来啊！”

叫声凄厉，楚岁无奈解释：“龟友，我没有恶意。眼下有件关乎人命的案子需要你帮忙证实。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将经文上的字迹抹除。”

关乎人命的事！龟和眼睛一亮，雄赳赳气昂昂抬爪搭在楚岁左手放着的经文，只见一道白芒闪过，一行行字骤然浮空，没入龟壳。

楚岁右手又取出另一叠白纸：“那么这纸上写了字，能不能恢复？”

龟和晃了晃脑袋表示无法，旋即抬爪拍了拍龟壳，将刚才收走的经文，变到白纸上。示意它只能将龟壳收集过的字换到纸上。

楚岁思绪翻飞，大概猜到了人香术究竟缺了什么，那便是一份投名状。

奉香术汲取信众愿力，是以信众亲笔写下的姓名为指引。

姓名则是其中一块敲门砖，少了这部分，便无法辨别信众、汲取愿力。而书妖则负责将不知情的信众姓名，移位至普门经文之上，想来那关键之处，必定就在灵婴反复流连的几行经文之中。

至于人香，楚岁想起那日孟惜头顶逸散的精血血香，想来便需要奉香者甘愿献发为契。

只是眼下，她虽有书龟为证，可证明有人以移形幻字可以抹除经文，致使百姓中幻术，却没有确凿证据为无提洗刷冤屈。

*

入夜，郝壬带着一个始终低着头、身形清瘦的术官来到镇妖司大牢。

每间牢房只有房顶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牢门用精悍的铁门所制，上面绘着一道血色符文。不知是不是错觉，上面的血色符文带着一股楚岁熟悉的气味，其中似乎掺杂着谢佑命的血。

楚岁不由多看了几眼，看符文只是寻常的镇妖符，旋即收回视线。昏暗的甬道两侧，妖邪精怪正趴在窗口龇牙咧嘴，凶狠地砰砰砸墙。

一路走来阴气森森，郝壬不住摩梭手臂，蹑手蹑脚开启牢房，压低声音：“有什么话快说，一会儿巡视的术官该回来了。”

老僧正盘膝靠在墙面，魑魅魍魉趴在他的背上、脖颈、脑门，面色覆着一层青黑之气，双臂枯瘦如柴，身上穿着旧僧袍，袖口染着斑驳血迹，气息微弱。

楚岁立刻掐诀将精怪拍进墙面，惊道：“无提没有法力，镇妖司怎么能把精怪和他关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