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几个木架子上皆盖着白布,借着幽暗的光,白布上起伏不平,下面躺着一具具尸体。
“怎么了,段姐姐,”廖云心的眼始终未离开那些白布。
“诶,是个小兄弟...”浅浅的烛光落在段锦生脸上,令她柔和的眉眼更温柔,可眼中是说不尽的神伤,“我们戏班子里,本来还有个打杂学徒的小兄弟,那日突起大火,他怕着多年谋生的家伙全被烧毁了,帮着一起灭火,不想被一旁烧的厉害的幌子覆在身上,全身烧得...”她哽咽住,不忍再回想。
廖云心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肩,听她继续说着:“我们被官府抓起来,倾尽家财赔偿了钱,可他却因着没有及时救治,没有挺过来,好不容易挣了些钱,想先安葬他,可又需要仵作验尸,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拖到了今日。刚得了消息,我们俩就来安顿他的身后事了。”
辛白此时已从内走出,握了握他夫人的手:“是我们对不住他...”
平复好心情,两人复又回去,认领了小五的尸首,在同仵作核对细节。一件件事交代好,段锦生脸上的泪也干了。
廖云心站在一旁不便打扰,却发现这屋内至少停了有十具尸首。
小桃自进门后,就一直垂着头默念阿弥陀佛,吓得眼睛都不敢睁,段锦生从她身旁经过时,她向后退了一步,手无意撑在一旁白布上,却硌到她的手,她指尖摸了摸,隔着白布都感受到指尖的黏腻,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捂着嘴压住直冲喉咙的尖叫,她忙扯着廖云心的衣袖,低声说:“姑娘...骨头,好像是人骨,我摸到她的眼,眼睛了,凹进去了。”
听她话说带着哭腔,都吓得神智不清了,廖云心吩咐着:“兰书,你带她先回马车吧,我稍后就来。”
兰书心中犹豫,可看了看马车离这并不远,若真有急事,他尚能马上赶回,便领命抓着小桃的胳膊,把已经腿脚无力的她架出去了。
随着段家夫妇走着一遭,廖云心才知原来安葬后事亦不简单,不仅要上屋面向北方为死者招魂,还要为其沐浴,有一应的入殓仪式,给尸体裹上衣衾,殓时死人口中须饭含,送葬的规矩便更多了,若是富贵人家便更讲究了人佣、车马、明器随之下葬...
府衙没有案子发生时,仵作一直独守在此,说是闲差,可闲的也是自己,他絮絮叨叨说:“就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往还有人祭呢,生前人家一生尊享荣华富贵,死后也不白走,那墓穴建的气派,比咱们住的好多了,”他撩起帘子,从后抱出一个像模像样,与人等身的人佣,炫耀自己手艺,“有点钱财又讲究的人,就烧这些拿下去陪葬,算是有几个小厮丫鬟随着了,咱们普通百姓就烧点纸扎的,便宜。”
廖云心的视线牢牢锁在其上,不由自主地靠近几步,仵作倒也不藏,大方地将这“人佣”立在地上,由着她去摸,一脸骄傲:“如何,够真吧。”
“敢问大人,这是用何物制成的?”
“竹篾、纸张...这要说起来可讲究了,”仵作子承父业,以他扎的纸人结实硬挺闻名,提起此,这些事眼中光彩熠熠。
廖云心上手碰了碰,其模样逼真,可若近看却还是能发现端倪,到底与真人有异。
段锦生交代好小五的后事,仵作拿着银子,心中是说不出的感慨:“你们夫妻二人亦算有情有义,你瞧瞧,这这么多尸首,无人认领,从刚及笄的小姑娘,到垂垂老矣的老妪,最后都扔给我们了...”
“那这些无人认领的尸首最终会如何处理?”廖云心问了一句。
“在衙门前放榜十日,若无人认领,扔一块烧了呗,这儿就我一人,饶是埋,我这把年纪了,也没那把子力气干这些活,还不如扎好我的纸人...”仵作的目光在纸扎人和尸体间逡巡一遭,眼中渐渐黯然。
...
不太宽敞的马车里,挤不下太多人,何况男女大妨,辛白便同兰书一起坐在车辕上驾车,廖云心、段锦生和小桃坐在其中。
段锦生强撑起笑意:“是我的不对,让妹妹知晓这等无关的事,别再吓着你们。”
见小桃连连点头,廖云心用指尖点了一下她的额角:“小桃素来胆小,我倒无妨。”
看小桃模样,确实吓得不轻,段锦生说:“府里可有朱砂?小桃姑娘莫怕,将剪刀缠上红线,放在你入睡的枕头下,就不会有杂物会缠上你了。”
小桃听得认真,廖云心也帮她记下:“正巧府中都有,一会儿回去就置办,若你怕的紧,今晚跟我同住一屋也可。”
在段锦生安抚小桃时,她掀开一角车帘,静静望着远处的一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