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执注意到这场闹剧的观众并非只有自己，在他前头，在中年男与男人的一处视线死角，有人斜倚在凉亭的石柱上，赤发垂落，比火还更灼眼。
长冬的雪那样白，那样静。赤发被风雪带起一些，飘呀飘，像是要扫过路执荒芜的心上，这一扫连带着锣鼓喧天的伴奏，猝不及防的轰鸣从模糊的远方传达而来，不知是雪崩还是海啸。
路执不太喜欢这样的热烈的狂响，他只在别人葬礼上听过唢呐和爆竹一直噼里啪啦的，幻想着死后会不会也有人送他这么一程——当然没有，路执上辈子死的时候病床边只有护士和医生。
这时候，路执想，宇宙这么大，千千亿亿次人的相遇，他居然能再见到他。
原来美人鱼是有双腿的，原来他是五亿只听个响的大人物，原来他不开心时是一层覆盖余烬的霜。
雪越下越大，直到谢凌舟的发染成了白色，亭中发出了点细微的动静，谢凌舟便看过去，轻轻喊了一声：“颜珣。”
那是路执第二次见到颜珣，知道了他名字的读音。
颜珣颜珣，他独自念过他名字好多遍，后来第三次见面，颜珣把名字写到路执的手心上，路执想着的是，他这辈子恐怕再也忘不掉了。
回到酒店后，闻着身上衣服的清香，路执难以抑制地忆起了这些往事。
他突然道：“你在颜珣家的话还没说完。”
一根小触须探头，黏糊糊地挤到路执的衣服上。
【是他抱了我。】精神力骄傲地说完，转而飞快地低落下去，嘟哝道，【他好久都没有抱我了。】
“他抱了你？”路执道，“你是说他的精神力吗？”
【对，还能是他本人吗？】精神力鄙夷道，【我当然是跟他的精神力谈恋爱，难道还跟他本人谈恋爱？那你怎么办？】
“……哈哈。”路执干巴巴地笑了声，“我不想跟他谈恋爱。”
【哦，你又要觉得你活不久了。】
“他也不会爱上我的。”路执讷讷道，“越是见到他，我越是爱他，哦不对不对，好像每过一天我就会多喜欢他……但是他不能爱上我的，你肯定没读过多少童话故事，王子都是和公主在一起的，哪有跟小矮人在一起的。”
【你不矮。】精神力道，【你一米九呢！】
“打个比方，笨。”
【我是笨蛋你是什么？超级超级——大笨蛋。】
【都星际时代了，蚂蚁跟人都能在一起，你居然惦记着你以前看的那些童话书，那都老掉牙……不止，那都成木乃伊的故事了。我讨厌你看的童话书，你那时候还要半夜偷偷借着那个死老头滚床单的床头灯看，恶心！特别恶心！】
死老头说的是养路执的老雇佣兵，雇佣兵大多都信奉着及时行乐的信条，有点钱不是嫖就是赌，那老雇佣兵年纪一大把了，隔三差五带男人女人回来，最后心梗发作，也是死在了床上。
在外面借灯看书的路执听到了尖叫，不穿衣服的男人跑走了，他往屋里头一看，床上是一滩发臭的褶子肥肉，与以前的区别是再也不会呼吸了。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你为什么要想他的事？我恶心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精神力控诉。
“只是你说到他，我就想到了。”路执说，“还有你是精神力，不会吃饭，也不会吐的。”
精神力振振有词：【你要多想想颜珣。你还记得你当初频繁想他的时候吗，那时候我就觉得我活过来了。】
【你要多跟他待在一起，他的精神力以前可喜欢抱着我了。抱着我睡，然后呢我就给他唱歌……】精神力自娱自乐哼起了一串小调。
“你说的是五年前我们在千鸟星的时候吧？我那时候是不舒服，他才用精神力安抚我的……”路执叹道，“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在了啊。”
精神力闹脾气：【我不管，我爱上他的精神力了，我要跟他的精神力在一起。】
路执道：“你多听我的话，兴许他还会高看我们一眼呢。”
【路执，大笨蛋。】
“为什么骂我？”
【大傻子。】
【我本来就是你的意识啊，路执，要控制我们还不简单吗？】
【只是你想让他多看看你而已。】
路执把头埋进枕头中，笑了，“是啊，我口是心非。”
*
打开房门，外面站着的是黎谟。
“哈喽路执大帅哥，早上好啊，我们去逛逛街呗？我昨晚去外边溜达发现一条特别长的服装街……老天，你怎么长了两个这么大的黑眼圈！”黎谟啧啧称奇。
“该不会，”她倒吸一口凉气，“你俩进度这么快的？”
“黎谟。”路执淡淡喊了一声。
不知为何，黎谟竟觉得路执表情有一瞬的陌生和冷漠，她心突突跳了两下，“嗯，在？”
下一刻，路执好似又恢复如常，无奈道：“不要满脑子黄.色废料。”
“呵呵呵呵，明白明白，你俩纯洁的不行。给个准话，出不出去玩啊，我可是考虑到你下午要被你家颜珣接走了，特地挑了上午来打扰你呢。不过嘛……”
黎谟话锋一转，“你这黑眼圈是不是该好好歇着啊？”
路执道：“我不困，我们去上街吧，我也想买几声衣服，那些衣服不够换。”
“那咱先去吃个早饭，昨天我的午饭和晚饭都是在这的餐厅解决的，太好吃了，堪比那种高档的餐厅！”
黎谟竖起大拇指，走出了一马当先的气势。
餐厅环境典雅，黎谟拿了好几个漂亮的小蛋糕吃得津津有味，路执只随便拿了根玉米和半盘饺子，就这些他还险些没吃下，吞咽时眉头都是微微皱着的。
黎谟没有放过这些细节，但她没问。每个人都有不说自己的秘密的权利，何况路执这十分明显了，他见到颜珣时便整个心神都放在他身上，对方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他……
话说，爱会让人变成提线木偶吗？
这真是个世纪难题，学渣黎谟放弃了思考，专攻碗里的食物，毕竟性取向是面包的人早已后宫佳丽三千，面包还不会争宠，省心。
一上午的时间都耗在服装街后，黎谟腿肚子都有些打颤，反观路执体力惊人，哪怕有熬夜和食欲不振的负面加持，依然能跑能跳，看着再跑十公里完全没问题。
好在也是收获颇丰，大包小包塞满了他们四只手，件件都合黎谟心意。
黎谟给这次行程予以顶级评价，抱着新衣服美美回酒店休息去了。
……
深秋的天说变就变，让黎谟把衣服带回去后，路执寻思着服装街离颜珣公馆更近，便想着从这打车过去。
然车还没到，猛地刮来一阵风，天瞬间黑压压的，一副暴雨倾颓之势，眨眼间豆大的雨点就浇头而下。
人来人往的商业街顿时陷入拥挤，即便马路上大多是无人驾驶的悬浮车也免不了拥挤。
因为雨势愈演愈烈，空中通行道也暂且关闭，下方更是一锅乱粥搅了又搅。
路执狠了狠心，买了把坐地起价的昂贵雨伞，想着先走出这片商业中心再重新打车，还是不行的话先回酒店休整休整。
算盘都打好了，哪料事事不遂人愿——
一道黑灰的影子如盘桓的巨型蜘蛛攀上了商场顶楼，吊着长长的脖子俯瞰底下密密麻麻的行人。
路执揉了揉眼睛。
不是吧，首都还有怪兽要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