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来了几个和夏见青年纪相仿的男人，说了几句“节哀顺变”后，便和夏家父子一道，用车将老太太的遗体送去了村里的祠堂。

迟知意和林岚留在老屋里等。

不知过了多久，夏远屿开车回来，简单收拾了点东西，便载着她们去了祠堂。

他们到达祠堂时，夏见青请来的殡仪队也到了。几人下车，退到一旁让队伍先进。

队伍约莫有二十来人，男女老少皆有，都穿着一式的深黑色的白事制服，腰间扎着白布腰带。前头几个年长的，一人手持纹样繁复的引魂幡，两人捧着木鱼和铜磬，率先走进祠堂。后面的人，有抬着装满香烛纸钱、金银元宝和寿衣白布的竹萝的，也有拿着各式乐器的，依次跟了进去。

殡葬仪式繁冗而紧凑，迟知意跟着走完最初的流程后，再见到奶奶时，老太太已经静静地躺在那具黄色的棺椁里。

接下来是“迎客”和“哭丧”的环节。

前来吊唁的亲友相邻陆续到了，亲友们先是灵前焚香、鞠躬行礼，然后跪在老太太的灵前哭诉对她的想念。

迟知意和夏远屿作为主家的人，被安排到祠堂的角落，守着陶盆烧元宝纸钱。

陶盆里的火忽明忽暗，他们需要在火即将灭掉时，放下新的纸钱或者元宝，将火焰延续下去。元宝纸钱所烧起的烟在肃冷的空气中升的很慢，其带起的热浪让空气升温的同时仿佛还变得粘稠。

耳边是吊唁者拖长的哭丧声，高一声低一声，混着木鱼和铜磬的敲打诵念，嗡嗡地混成一团。

迟知意听着那些人的哭嚎，眼睛也变得湿润。死亡来得太快，并且和奶奶相识的时间太短，她此刻只觉得胸口又闷又胀，比起悲伤，更多是猝不及防所带来的震惊。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葬礼。哥哥离世的时候，家里根本没办仪式。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人就直接被拉去了火葬场。再见到时，只剩一坛冰冷的骨灰。

想到那日的画面，不属于此刻的悲伤竟被激出。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佯装是被烟雾呛到眼睛。

夏远屿除了刚开始跪在奶奶灵前时，稍微哭了一小会儿，之后便一直沉默着。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却始终晦暗得如同一双深潭。

“夏远屿，你还好吗？”她轻声问道。

夏远屿缓缓地抬起头，对上她探寻地目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声音平静而低沉：“还好，我在和奶奶告别。”

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安稳，没有病痛；希望来世，还能和她再续祖孙缘。

葬礼一直延续到夜晚，多数前来吊唁的人陆续离开，剩下要守夜的亲属，披上孝服，在祠堂的某个角落安静地坐下，准备度过一个不眠的夜晚。

夏见青和林岚白天要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即便哀恸也不敢放声，此刻正相偎着，靠在一根红漆柱子下。一个神情肃穆，泪水无声流淌，只偶尔泄露几声啜泣声；一个不住地低声念叨，尽是些感谢与寄托的话。

迟知意看着眼前的一切 ，忽然觉得明白了一点葬礼的意义。

那些繁缛的程序，煎熬的守夜，除了传统赋予的仪式价值之外，或许是为了让生者更好地接受逝者的离去。

它给了生者一个名正言顺的时空，去专门地、集中地、有仪式地接受死亡。那些繁复的程序，将抽象的“逝去”变成一件件具体的事，让留下来的人，在完成这些程序的过程中，终于能找到一个可以开始的、告别的起点。

夏远屿说的没错，真正的告别，是在离别后才开始的。而葬礼，像是这场漫长告别的启动仪式。

守夜当晚，天空忽然下起瓢泼大雨，雨势之急猛，让在场的人都来不及反应。夏家父子和几位叔伯兄弟，在祠堂门口临时支起雨棚，防止摆在门外的花圈和纸扎等物品被大雨淋湿。

原本大家还担心这种天气，会影响明日的下葬，可真到了时辰，雨却骤然停了。当载着棺椁的车缓缓驶向山脚，天边厚重的云层骤然裂开几道缝隙，阳光毫无征兆地从缝隙中泼了下来。

雨后天晴，山头里蒸腾起湿热的土腥气 。脚下是踩上去咯吱作响的泥泞山路，两旁草木的枝叶上，残存的雨水被惊动后簌簌地往下滴。

棺椁入土，众人围在穴墓地周围，依次蹲身，各次抓起一把泥土，撒向棺盖。

那窸窸窣窣的落土声，像是生者与逝者最后的絮语。

葬礼的最后，夏见青根据老太太生前的安排，为大家分发老太太的遗物。

儿媳林岚分到了老太太生前存下的一些金银首饰，而作为孙媳妇的迟知意，和其他关系稍远的亲属一样，分到了一点老太太留下的纸币。

这些分发的遗物，在旧俗里，不止是财物，更是一份念想，是“福气”的象征。虽不贵重，却是老太太对身后每一位亲人的最后的挂记和祝福。

迟知意将分到的一百五十元纸币仔细折叠好，放在带有拉链的裤子里。

回到老屋，林岚让迟知意和夏远屿赶紧上楼去睡觉，等睡醒了再开车回南湾。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上了二楼。进了卧室，关上房门，迟知意累得刚挨到床沿，身子就直直地横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