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闹哄哄的孩子们立马安静下来，与其说安静，静止更为恰当。孩子们一个个凝固如同雕像，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让桶里的水有一丝波动。

迟知意和奶奶，就在河边附近一棵叶子黄了大半的凤凰木下，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光景。

她看到夏远屿和孩子们的相处，不知为何，心里忽地跑出一个想法，夏远屿以前在村里肯定是孩子王。

他太懂得怎么拿捏这些小孩了。

阳光在水光的映衬下，在他周身晕开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边，迟知意有些恍惚，好似透过这些光晕，看到了年少时的夏远屿。

“奶奶，夏远屿小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是孩子里的小头头？”她在奶奶身旁蹲了下来，在她耳边小声地问道。

奶奶的目光从小河那处收了回来，望向迟知意，笑着摇了摇头。

“他小时候可安静了，不太合群。除了家里有哥哥姐姐来，他会和他们一起学习，平时就爱自己待着，最多夏天和其他孩子一起去打个水仗。”

“啊，这样啊。”迟知意有些出乎意料。但这种意料之外只停留了一瞬，夏远屿高中时就十分安静，想来是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那他不会无聊吗？”

奶奶嘴角的笑意更深，眼神里带着回忆的柔软。

她思忖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地开口回答：“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无聊，但我看他每天都挺忙的。”

说话间，老太太的目光再次投放到河中央的人身上。

“不是撅着屁股在院里帮我弄各种驱虫的水，就是蹲在菜地里看虫子一看看半天，对学习也很感兴趣，成天抱着那些哥哥姐姐淘汰下来的课本，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懂。有时候，还会溜达到隔壁村逗人家的小狗。”

“什么小狗？”迟知意在奶奶的话里，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从未被提及的信息，好奇地追问道。

这两天，她从夏远屿和林岚那儿听了不少他童年的往事，像是配农药、跟着哥哥姐姐学认字之类的片段，她都已经听过了。

奶奶没有立刻回答，低垂下头，轻轻地摩挲了下腕间那只发亮的银镯。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用那一贯柔和的语气，慢慢说起了从前。

她并没有从小狗那里说起，而是从别的事情引入：“小屿看着闷了点，不怎么跟人来往，大家都说他孤僻。可我心里清楚，这孩子不是孤僻，只是性子慢，得靠日子一点点处出来。”

迟知意静静地听，没再打断。

“就像那只小狗，一旦和他有了感情，就算距离隔得再远，他也会跋山涉水去看它。”她顿了顿，像是说太多话了，需要休息片刻。

片刻的停顿过后，她才继续讲起刚才的故事。

“那是只小黄狗，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土狗。那天我和小屿刚从集市卖菜回来，就在村口马路边瞧见了它，在哪儿转悠来转悠去的，怪可怜。小屿也没说啥，把手里刚买的肉包子掰了半个给它，谁承想，那狗吃完了就黏上了我们，一路跟着回了家。后来我在村里问了一圈，也没寻着它的主人，小屿就把它给养起来了。”

河里的夏远屿已经捞完鱼，走上岸用带来的毛巾擦着裤脚，他视线远远地投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撞上迟知意的目光。

迟知意迎着他的目光，一脸怪笑，夏远屿微微蹙眉，加快了手上擦拭的动作。

奶奶继续讲着故事的后续：“刚开始，他对那只狗不敢太上心，只是当暂时收留它养着，估摸是怕狗主人哪天找上门来。但等了一个多月，都没人上门找狗，他也就不再端着，和那狗亲热起来。成天带着那狗在村里跑上跑下，还教那狗看家，说遇到陌生人来要看好自家的院子。他把那只小狗当成了宝贝，也不知听谁说狗粮营养好，跟着我去集市时，竟嚷嚷着要用攒下的零花钱，给那狗买最贵的狗粮。”

夏远屿确实如奶奶所说的那样，性子慢，但一旦对对方产生了感情，就会倾其所有。就像他们的友情那样。

“那奶奶给他买了吗？”迟知意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地勾勒出小时候的夏远屿，正拽着奶奶的衣角软磨硬泡的模样。

奶奶摇了摇头：“没有，我和他说那些狗粮都有添加剂，还不如直接买肉。然后他就把他的零花钱全部给了我，让我每天都要给小狗买肉。”

故事讲到这里，如果不是提前知晓了结局，这大概会是另一个温情的往事。

“那后来呢？”

“后来，狗的主人来找了，是隔壁村的一个小女孩。小狗是小女孩遛狗时不小心跑丢的，不知怎的就跑到我们村。他们在自己村里找了很久没找到，还是我们村有人过去串门，听说了这事，才告诉他们。”

“就给回去了？”

“嗯，给回去了。”

故事到这里草草收场，尽管没有任何描述，迟知意仍然能想象出夏远屿当时伤心的样子。

他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把小狗给回人家的时候，大概率会忍住不哭，并且十分配合，最多会叮嘱对面，一定要好好对狗。

然后事后，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暗自神伤。

她忽然觉得好笑又心疼。

“所以他就成天跑到隔壁村探望那只小狗。”迟知意顺着奶奶最初提起的话头，接上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奶奶笑道：“是啊，他喜欢的小狗，却不属于他......看他难过了好一阵子，我就提出给他买一只新的，他却说不要，说什么心里已经有狗了，就没法喜欢上别的狗了，做人要专一。”

迟知意听到噗嗤一笑，觉得小时候的夏远屿真是人小鬼大。

夏远屿这时，已经收拾好东西正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奶奶忽然拉过迟知意的手，语气也变得别的深意：“知意，小屿这人就这点不好，太过执拗，你说他这样......还能遇到真心认他、跟他走的小狗吗？”

迟知意觉得奶奶话里有话，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夏远屿就走到了她们跟前。

“又讲我小时候的糗事，讲我好不容易养熟的狗，最后被人被人带回去的事？”夏远屿说着，眼底泛起明亮而柔和的笑意。

“嗯，听得我都有点心疼你了。”迟知意接过他的话茬，“等我回去，我立马去物色一条忠犬给你，以弥补你童年的遗憾。”

她刻意这样说道，像是回避奶奶真实想要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