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就像一把钥匙,打开她心里被封堵住的情绪,也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她真正把许清和放在心上,是在她无意间撞破他生病的事之后。
迟知远离开人世后,她下意识地将更多目光投向许清和。看着他好好生活的样子,有时恍惚间会觉得,哥哥如果还在,大抵也会是这般模样。
她把许清和当成了某种止痛药,每当想起哥哥心里感到苦痛,便跑去看许清和,想象着哥哥和他结伴同行的样子,假装哥哥从未离开。
许清和是南坪大学的大二生,本地的大学生大部分都住家而不在学校住宿。迟知意常常借着各种由头,在他常出没的各种地方徘徊,偷偷看他,或者是制造一场“偶遇”。
她甚至“打探 ”到他家的住址,摸清了他出门的时间。
知道他每天清晨六点多会去跑步,于是,她每天早早起来,特意绕路去他家附近的早餐店吃早餐,等着他晨跑回来路过必经的早餐店,和他打声招呼再去学校。
只要不下雨,他几乎都会出来晨跑,但一个寻常的早晨,迟知意却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天色由最初的蒙蒙亮,逐渐变得清透、亮堂起来,迟知意站在早餐店门口,焦急地望路口尽头,目光一遍遍的搜寻。
此刻已经是早上七点一刻,平时这个点她已经到了学校。但今天,因为一直没等到许清和,她到现在都还没去学校。
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她瞥了一眼早餐店里的时钟,思索再三,决定先去许清和家看看。
许清和的家在早餐店对面那片别墅区里,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小洋房。
赶到他家所在的巷口时,远远地,她看见一辆救护车停在了他家的门口。
救护车上,那刺眼的红蓝顶灯,正在无声地闪烁。彼时正值寒冬,寒风如同冰冷的潮水迎面拍来,瞬间淹没了口鼻,让她无法呼吸。
周围的一切都虚化成模糊的背景,唯有眼前那扇敞开的车门显得无比清晰。
她挣扎着朝救护车靠近,走到仅剩几米的距离时,脚步再也无法挪动。整个人如同石化了的雕塑般,定在了原地。
两个医护人员正从大门里抬出担架。
担架上的人一只手臂无力地垂在担架外,手腕处裹着厚重的纱布,在稀薄的晨光里白得刺眼。与那抹白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浅蓝色单衣上的片片晕染开来的血迹。
她的目光顺着那人胸膛上的血迹往上移,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心跳骤然停下。
许清和静静地躺在担架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是一种失血过多后接近透明的青白。眼睫无力地覆着,仿佛只是睡着了。
医护人员在车上快速安置好设备,随后将担架平稳地推入了救护车厢。
一个身形清瘦、气质清冷的中年女人从门后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泪,手里攥着一个手提包。看到门外的迟知意,只匆匆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跟着医护人员上了救护车的车厢。
车门被关闭,救护车疾驰而去,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迟知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身体久久无法动弹。
那天,她因为迟到被罚站了一个早上。晚上回到家以后,她用家里的电脑查询了相关症状,第一次知道,抑郁症是一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心理疾病 。
她开始担心起许清和来,担心他像自己的哥哥一样,在最风华正茂的年纪失去生命。
“跟踪”的行为愈发的变本加厉,她甚至还趁着体育大课的时间,翻墙溜出学校,跑到他所在的大学,偷偷看他近来如何。
在人群面前,许清和开朗得如同一个最正常的年轻人。他与同学一起上课、吃饭、做小组作业。甚至还参加社团,成为社团乐队里耀眼的吉他手兼主唱。
他的大学生活,看起来是那样的积极、健康,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一旦脱离了人群,他却像是卸下了伪装,双眼变得空洞,神情是麻木而忧伤,举手投足间,动作尽显疲惫和无力。
迟知意不再制造偶遇,只敢在远处偷看他,她不想撞破他独处时的低沉,只求确认他仍安然无恙,好换自己内心一两日的安宁。
这种躲在暗处偷窥的行为,因一个插曲而彻底暴露,并被迫中止。
一个周六,迟知意像往常一样,在许清和家附近蹲点。许清和周末常去的地方就几个,大学社团、市里的图书馆,或者是家附近的电影院。
但这一天,许清和并未去那些常去的地方,而是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刚开始,迟知意还摸不着头脑,跟了一段路以后才发现,许清和貌似......是在回顾和迟知远曾经去过的地方。
许清和和迟知远,是从小学就在一起的好友。两人从三年级认识后,从此小学、初中、高中,一路都形影不离。两人曾约定一起上同一所大学,但迟知远却在高三那一年,违背了两人许下的约定。
早已关门大吉却仍未找到新店主的电子室、大门依旧络绎不绝的街角网吧、生意变得冷清的老式冰室,以及因为设施陈旧而门可罗雀的市海洋科普馆。
这些都是迟知远在世时喜欢去的地方,其中的冰室和海洋科普馆,迟知意还跟着一起去过。
每次跟迟知远出门,迟知意十有八九都能看到许清和。
她觉得两人有点好得过分,曾悄悄问过迟知远:“哥,你和清和哥,该不会是gay吧。”她那会刚上初二,班上的同学嘴边总挂着些半懂不懂、新奇又禁忌的词汇。她从他们嘴里,大概知道gay是指两个男的总黏在一起,好得过分的意思。
迟知远听到她的措辞,顿时瞳孔地震,抬手狠狠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哪里学来的,满口跑火车。”他捏住她的脸,将她的嘴捏成一个滑稽的“O”型,“我和你清和哥是老铁,是死党,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就好,别在他面前胡说八道。我们都还约定以后要当对方婚礼上的伴郎,怎么可能是同性恋。”
回忆里,逝者的音容笑貌鲜活如昨,仿佛他仍在眼前。